第2章

书名:从默默无闻,到举国基建都仰望我  |  作者:迷迭香的情殇  |  更新:2026-05-01
料场里的哑巴------------------------------------------,天亮也没停。,料场已经积了脚踝深的水。他披着那件从学校带来的旧雨衣,踩着泥水往料垛走。雨衣是深蓝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远远看去像一块移动的阴影。。,已经过去了三天。A3标段的浇筑照常进行,混凝土罐车来来往往,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他每天在料场搬水泥,从料垛搬到手推车,从手推车搬到搅拌机,然后远远地看着那些搅拌好的混凝土一车一车地运往A3标段的方向。。、含水层的渗流系数、混凝土初凝期的抗压强度——这些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越算越沉。。“小顾!”。老钢筋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雨水顺着草帽沿往下淌。他朝顾明轩招招手,示意他过去。。陈守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食堂老张今天蒸的,我给你留了两个。”他把塑料袋塞到顾明轩手里,“趁热吃,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隔着塑料袋,馒头的温度传到掌心。他在工地上待了快一个星期了,陈守诚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过完整句子的人。“陈师傅,您在这工地上干了多少年了?我?”陈守诚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发际线很高的额头,“六五年进的队,二十五年了。修过水库,筑过堤,架过桥,啥都干过。那河阳这段堤,以前出过事吗?”
陈守诚沉默了一会儿。
“七五年,就是七五年。”他蹲下来,用一根钢筋在地上画了条横线,“那年夏天发了大水,新浇的一段堤半夜塌了,水灌进来,把下面的村子淹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明轩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吗?在这儿躲懒呢?”
尹宏毅从料场入口走进来,穿着一双高筒雨靴,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顾明轩手里的馒头上停了一下。
“罗队长让你搬料,你倒好,在这儿喝茶呢?”
“水泥垛上的油布被风吹掀了,我翻了四垛才盖好。”顾明轩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料场的活,我没少干一件。”
尹宏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顾明轩,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名校毕业的嘛,觉得在这儿搬水泥委屈了。但你别忘了,这里是工地,不是你的大学教室。在工地上,能干活的就是大爷,不能干活的就是废物。你是哪种?”
他拍了拍顾明轩的肩膀,手上的泥蹭在顾明轩的雨衣上:“好好**的活,别整天看什么图纸写什么数据。工地上最烦的就是你这种***读书人,屁事干不了,还觉得自己被埋没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高筒雨靴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打在顾明轩的裤腿上。
陈守诚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人不好惹,你少跟他顶。”
“我知道。”顾明轩把馒头塞进雨衣口袋里,“陈师傅,七五年塌堤的事,后来查出来原因了吗?”
陈守诚沉默了一会儿:“查了,说是施工的时候赶工期,混凝土没养护好。后来上面处理了几个人,不了了之。”
他将手里的钢筋扔到一边,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顾,你那个本子上算的那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在这工地上二十五年,见过的事多了。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要出事,可就是拦不住。你知道为啥不?”
顾明轩看着他。
“因为你说的话,对人家没用。你没资格,没地位,谁听你的?”陈守诚把草帽按了按,“你要是真想在工地上干出名堂,先熬着,熬到你有资格说话那天。”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雨势又大了。
顾明轩在料垛边蹲下来,掏出那两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的温热在嘴里散开,和着雨水的腥味,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下午,罗红军召集料场的人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在搅拌机旁边站成一圈,听罗红军扯着嗓子布置任务。
“都听好了,A3标段这两天要加快进度。设计院的人今晚就到,现场看完了要签字,签了字明天继续浇筑。你们料场必须给我供足了水泥,谁要是掉链子,扣三天工钱。”
顾明轩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队长,设计院来的是什么人?”他问。
罗红军看着他,皱了皱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搬你的料就行了。”
“设计院的人来了,我想——”
“你想什么?想跟人家反映配比的问题?”罗红军打断他,嗓音一下子拔高了,“顾明轩我告诉你,你那几张破纸的事到此为止。设计院来的那都是有职称有学历的人,人家都批了的方案,你一个搬水泥的在这儿先天下之忧而忧,你不是忧,你是找茬,知道吗?”
一圈人都看着顾明轩。
尹宏毅站在罗红军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顾明轩没有说话。
散会后,他没有回工棚,而是一头扎进了料场后边的料棚。这个料棚是废弃不用的,里面堆满了破损的模板和生锈的钢筋头。棚顶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地上有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旧水泥袋,摞得比人还高,把料棚隔成了里外两个空间。
外间堆杂物,里间只有两排破旧的货架和一张断了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桌。
他把货架上的杂物摞起来腾出地方,又把旧木桌上的钉子一颗颗拔干净,擦掉厚厚的灰尘。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两本手抄笔记、一摞施工图纸和地质报告,在木桌上铺开,用捡来的半截砖头压住四角。棚顶漏雨的地方,他找了块旧油布四角系在货架上,下面接了生锈的铁皮桶,雨水滴进去,滴滴答答的声音规律得像钟摆。
他把桌上那盏捡来的旧马灯的灯芯拨了拨,昏黄的火光照亮了铺在桌上的纸。每天搬完水泥,他就躲到这个废弃料棚的最深处,点着马灯,一页一页地核对数据。这里是整个工地上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尹宏毅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在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数据不会说谎。
混凝土的抗压强度、抗渗等级、骨料的含泥量——这些数字是冷冰冰的,但它们不会骗人。人是会说谎的,关系、人情、利益,什么都能骗。但数据不会。
他把A3标段的施工图和地质报告并排铺在桌上,用手指画着剖面图上的那条虚线。虚线代表古河道的边界,A3标段的桩基正好打在古河道的淤积层上。淤积层的土质松软,透水性强,和普通黏土层完全不一样。
地质报告上那段描述他已经能背出来:“A3标段下部存在不连续古河道淤积层,厚1.8至2.4米不等,以淤泥质黏土和粉细砂为主,渗透系数为10⁻⁴至10⁻³厘米每秒。”
渗透系数10⁻⁴到10⁻³。
这个数字意味着地下水穿过这层土的速度,比普通黏土快了至少五十倍。
而施工图上写的浇筑前基础处理方案,只有一个字——“略”。
因为设计院在画图的时候,用的是一份五十年代的旧地质资料。那份资料里,古河道的范围比实际的偏了两百米,恰好错过了A3标段。
他收起老地质资料,目光落在窗外笼罩在雨幕中的A3标段。
今晚设计院的人要来了。
他得做好准备。
傍晚,雨小了一会儿,然后又变大了。
天还没黑透,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入夜。
顾明轩回到工棚的时候,发现床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扣着盖子。他打开,是热腾腾的面条,上面搁了一个荷包蛋。
不用问,又是陈守诚。
他把面条吃完,把缸子洗干净,放在门口等陈守诚明天来取。然后他找出那件唯一干净的白衬衫换上,把那份连夜整理的数据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怀里。
他要去见设计院的人。
不管罗红军说什么,不管尹宏毅怎么阴阳怪气,这份数据必须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他穿过整个工地,工棚的灯渐次熄了,只有搅拌机还在远处隆隆作响。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个工地照得惨白。
走到项目部临时板房外二十米的土坡前,他看到了一个穿深色雨衣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土坡上,对着施工区,雨衣的兜帽被风吹得向后翻起,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
顾明轩停住了脚步。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件雨衣的款式不是工地发的,是学校发的——和他们大三出去实习时穿的,一模一样。
脚步声惊动了土坡上的人。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看到对方眼睛睁大的瞬间,比闪电还亮的白光恰好划过天际,照亮了两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顾明轩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呼吸停了一秒。
白衬衫,雨衣兜帽被风吹开,头发湿了一半搭在额前。和上一次在大学教室见的时候比,好像没变什么,又好像变了什么。
那个名字是——
“林婉晴。”她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沙哑得不太像自己的声音。
雨幕那头,她往前走了半步。
“……顾明轩。”
声音被雨打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她说的是他的全名,用的是认识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的那种语调,中间带着极小极短暂的停顿,像是这个名字本身也需要小心对待。
雨在他们之间落成了一个巨大的幕布。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顾明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旧雨衣,解放鞋,裤腿上的泥浆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在料场搬水泥的杂工,满脸胡茬,一身泥垢。
“我在这里工作。”他说。
林婉晴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同情或者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了然。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像是她一直在找他。
“那张图。”她开口,“你看完了吗?”
顾明轩愣了一瞬——她知道他在看哪张图。
她怎么会知道。
“你看完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看完了。”顾明轩的声音有些紧,“不仅仅是看完了,我算了所有的数据。A3标段的混凝土配比有问题,地质条件比设计院的旧资料复杂得多。如果继续按现在的方案浇筑——”
“你算过?”林婉晴往前走了一步,“怎么算的?”
顾明轩把怀里的塑料袋掏出来。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里面的纸是干的。他把那沓写满数字和公式的纸递过去。
林婉晴接过来,低头翻看。
雨很大,她不得不把纸往雨衣里护了护。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数字,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抬起头。
“这组渗流数据,你从哪里查的?”
“旧水文站的年报。我抄了三个月的。”顾明轩说,“那个水文站已经撤了,资料在省档案室。毕业前我花了两个星期抄完的。”
他以为需要向她解释,想办法证明数据的出处和演算的合理。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的细节。
林婉晴沉默了两秒。
“所以A3标段的配比,确实不对。”她把纸小心地塞回塑料袋,双手将它递还给顾明轩,“我信你。”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他。说完之后,才重新将雨衣拢紧,朝项目部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是代表院里来复核图纸的。你晚一点来找我,我把原版的地质报告带给你看——你抄的那份,可能漏了一个关键数据。”
顾明轩接过塑料袋,手指攥紧了那层塑料纸:“他们会让我进项目部吗?”
林婉晴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很慢,用力得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了承诺。
“你放心。我担保的图纸,必须让你看清楚。”
她转身往项目部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雨中,她的轮廓被闪电照亮了一瞬。
“顾明轩,”她说,“三年没见。你瘦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亮着灯的板房走去,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顾明轩站在雨里,裤腿上溅满了泥水,沾湿的纸包贴在胸口。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沿往下淌,模糊了视线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板房的灯光里,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比想象中更重。
远处的天边,又滚过一阵闷雷。A3标段的方向,搅拌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水位还在涨。
但他知道,这个漫长的雨夜,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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