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宴------------------------------------------，桌上四副碗筷已经摆齐。林婉正把汤锅端到桌子正中央，锅盖一掀，排骨汤的热气直往上窜，带着姜丝和葱花的味道，盈满了整个餐厅。“回来得正好，”林婉抬头看见她，脸上绽开笑，“去洗手，**和你哥都坐下了。”。苏振霆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摆了一杯茶。苏景琛坐在他对面，靠着椅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她注意到他坐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今天他没有背对门口。。哥哥放松的时候会背对门口坐，警惕的时候不会。今天他面朝整个餐厅唯一的入口。，出来的时候经过玄关，注意到苏振霆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包没有拉严，露出一角文件的边缘。。只是走过去把拖鞋换了，顺手把自己的包挂在距离那个公文包最远的挂钩上。然后走进餐厅，在林婉旁边坐下。“多吃点，”林婉给她夹了块排骨，又给苏振霆添了勺汤，“今天这道排骨我炖了快两个小时，你们三个都好好吃。”，点了点头：“不错。”。苏振霆难得夸她做饭。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景琛，”苏振霆放下碗，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西郊那块地，拆迁进度怎么样了？”，没有抬眼。，咀嚼完才开口：“正常推进。有几户补偿还在谈，不耽误工期。那批供应商呢？上次你说要换的那家——已经换了。”苏景琛的语气平稳如常，“价格更合适，资质也干净。”
苏振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喝了一口汤。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林婉左右看了看，笑着插话：“吃饭吃饭，公司的事在饭桌上少说。清鸢，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往顾家跑？顾家那个顾总——就那个挺厉害的女娃——没为难你吧？”
“没有。顾总人很好。”
“那就好，”林婉又给她夹了块排骨，“不过别太累了。一个女孩子，不着急搞那些。”
苏清鸢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苏振霆的目光从苏景琛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清鸢，”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温和，“你在顾氏每天学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一个父亲关心女儿在朋友公司里学到什么东西。
但苏清鸢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顾清砚让你碰什么文件？你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
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地对上苏振霆的目光。
“看报表。顾总让我先从最基础的财务数据看起，学怎么分析。”
“就这些？”
“还有一些日常的文件流程。”她的语气和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爸，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振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慈眉善目。
“关心你嘛。顾家那边水深，你别被卷进不该碰的事。”
“知道了。”
苏清鸢低头继续吃饭。她能感觉到苏振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
坐在对面的苏景琛一直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振霆，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清鸢知道他的目光一直在苏振霆的手上。那只端碗的手到现在没有任何不寻常的颤动，稳得很。
饭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林婉继续唠唠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哪个邻居家的狗生了崽，菜市场哪个摊贩的菜又涨价了。苏振霆不时应两声，甚至笑了几次，看上去心情不差。
苏清鸢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林婉夹给她的菜一口一口吃完。
晚饭后她没有立刻上楼。所有人都还坐在客厅里，她上楼的话太突兀，太像在躲。
林婉泡了壶茶，端到茶几上，挨个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然后她在苏振霆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换台，停在了一部重播的老电视剧上。屏幕里的演员在笑在闹，客厅里没有人真正在看。
“清鸢，”苏振霆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上次你那个同学——姓方的那个——好像很久没来咱们家了。”
苏清鸢的动作顿了一下。方彦，江予宁帮她查过。这个人不是她同学，是苏振霆去年想介绍给她的。当时她没多想，只当是父亲的朋友。后来江予宁查出来了：这人是苏振霆的私人关系，手上有三家公司的股权，其中一家正好在苏氏某条供应链上。
“爸，”苏清鸢放下茶杯，语气清淡，“那个不是你朋友吗？”
苏振霆笑了一声：“朋友的儿子也是朋友嘛。上次见过一面，我觉得小伙子人品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
“她还小。”苏景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斩钉截铁，“不急。”
苏振霆转头看他。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空气微妙地凝了一瞬。
林婉适时插话：“景琛说得对，清鸢还小，不着急。再说了，也得她自己喜欢。”她拉了拉苏振霆的袖口，“你别**个心。”
苏振霆收回目光，喝了口茶，没有再提。
但苏清鸢已经听懂了他刚才的试探。他不是在关心她的婚事。他是在确认——她的社交圈子里有没有出现他不能控制的人。他提到了那个姓方的，是想看她反应。如果她和姓方的还有联系，他就可以顺着那条线摸到她最近的动态。
她没有联系过。以后也不会。
临上楼前，苏景琛在楼梯口拦住了她。
“你刚才回答他那两句，答得很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表扬。是确认。
“他在试探我。”
“他在试探所有人。”苏景琛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确认苏振霆还坐在沙发上，才收回视线。“今晚他说的话，你不必全往心里去。但全要记住。”
苏清鸢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她只需要知道——苏振霆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流露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棋盘上的一步棋。
“不过有一件事，他刚才无意中露了底。”苏景琛说。
“什么？”
“西郊那批供应商是我上周换的。还没发正式公告，只有内部知道。”
苏清鸢的反应很快：“所以他知道你已经查到供应商了。”
“不止知道。他今天提这件事，是在告诉我——不管你换哪家供应商，我能掌握你的动作。”苏景琛低头看她，“他在给我划线。让我知道我盖不过他的信息网。”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那他在顾氏那边的信息网——”
“就是顾晏辰。”苏景琛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苏氏有自己的眼线，在顾氏有顾晏辰。两边的信息他都能拿到。”
苏清鸢垂下眼睛。难怪苏振霆今天要来顾氏找她。不是因为想把她带回家。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她在顾清砚办公室里做什么，能拿到什么。他拿不到顾清砚的内部信息，就在她身上找突破口。
“他在防我。”她说。
“他在防我们所有人。”苏景琛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上去休息吧。明天你还去顾氏？”
“去。顾总明天要让我看新的材料。”
“好。”
兄妹俩在楼梯口分开。苏景琛往书房走，苏清鸢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的阅读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条未读消息。
江予宁：周末***约好了。顾临洲当年的婚姻登记、苏振霆同期所有资产登记，一起调出来。还有一件事——我顺藤摸瓜查到一个可能跟当年医院有关的人，还活着。要不要挖？
苏清鸢盯着屏幕上“医院”两个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江予宁说的“当年”是哪一年。二十二年前。她的出生年份。
关于那一年，苏清菡在视频里对她说了很多。下药、拍照、污蔑、产房、死婴。那个被换到她身边的死婴，是苏振霆和林婉的女儿。而她——是苏清菡的女儿，被苏振霆从产房里抱走，抱回了林婉身边。
关于她自己的身世，苏清菡告诉她的是“你是我的女儿”。
关于那一年的真相，她知道的还远远不够多。
至少——那个医院里的人，“还活着”这个信息，不在她已有的认知里。
她打字回复。
苏清鸢：挖。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照着她的脸，暖**的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拉长在脸颊上。
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起身去换。她只是在想——今天晚上，苏振霆坐在主位上，喝汤、说笑、问她“顾氏教你什么”、给她推荐姓方的对象。姿态从容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但这个人的亲姐姐，在二十二年前被他在酒后下药，拍下照片，散播污蔑。在产房里被他调换亲生骨肉。而这个人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至今还在他的棋局里，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姓氏。
苏清鸢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去想“他是怎样的人”。这个问题她已经不需要想了。
她在想的是：当最后一根线也被扯出来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她的呼吸逐渐放缓，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年轻而坚毅的脸。
楼下，林婉收拾完厨房，关掉客厅的灯。走廊暗下来，只有书房的门缝透出苏景琛电脑屏幕的光。苏振霆在卧室里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所有人都还在这栋房子里。
但每一个人都在某个夜晚悄悄确认过——这栋房子的地基，已经被凿穿了。
隔天上午，苏清鸢如常去了顾氏。
推开顾清砚办公室的门，顾清砚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关门。”
苏清鸢带上门。
“昨天中午，顾晏辰到门口找你。我秘书挡回去了。”顾清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就两句话。”
“不止。”顾清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的静态截图。时间是昨天中午，地点是顾清砚办公室门外——秘书拦下顾晏辰时，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夹，而是一个信封。薄薄的，没有封口。
“信封，”苏清鸢抬头看她，“里面是什么？”
“你的照片。”顾清砚的语气没有起伏，“**的。你在顾氏楼下、在停车场、在苏家门口。至少跟踪了不止一天。我的人已经跟保安部确认了，拍照者的身份正在排查。”
苏清鸢沉默了一瞬间。但她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只是缓缓地问了一句：“都是白天？”
顾清砚点了点头，然后补充：“白天，公开场所。这说明他不是要藏，他是不怕被你发现。或者——”她顿了顿，“他就是要让你发现。”
苏清鸢垂下眼睛看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那个信封在顾晏辰手里夹得很随意，像是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文件。但朝顾晏辰的方向看，能看出他当时脸上带着某种胸有成竹的表情。
不是紧张。是期待。
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还给顾清砚。
“我哥知道了吗？”
“这些照片我第一时间发给他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今天看什么材料？”
顾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安慰，也没有继续讨论那个话题。她转身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和予宁周末要调阅的档案——苏振霆的资产变更记录——我提前调了一份更旧的东西。他第一笔非工资入账，发生的时间比你哥哥接管苏氏早了十四年。”
苏清鸢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日期和金额勉强能辨认。
收款人：苏振霆。金额：一笔在当年不算小的数字。
付款方——她的目光移向表格右上角，然后停住了。
付款方：顾氏实业投资公司。
那个时候顾临洲刚接手顾氏，但顾氏实业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还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顾老爷子。顾清砚的爷爷。
苏清鸢抬起头。
“顾老爷子？”
顾清砚的语气很淡，但她握在咖啡杯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当年帮我那个名义上的弟弟铺的路，比我以为的还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