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澜------------------------------------------。，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老城区生锈的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顺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潮湿的冷风夹杂着街角大排档的孜然味灌了进来，勉强驱散了屋里浓重的***气味。，既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工作室”。，桌面上两台高配显示器正散发着幽蓝的光。旁边散落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几罐空啤酒，还有一个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他今年三十出头，下巴上带着一圈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穿着一件略显起皱的黑色短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的疲惫感。，他的目光正盯着左边那块屏幕。。委托人是一个本地小企业的老板娘，怀疑自家老公在外面转移资产。卫晨花了三天时间，顺着几笔看似正常的“咨询费”流水，硬生生从三家空壳公司里挖出了那个男人在邻市给**买的别墅的首付款记录。“手法太糙了。”卫晨小声嘟囔了一句。，点击“发送”，将加密的PDF文件打包发给了老板**邮箱。不到两分钟，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尾款五万块准时打进了他的匿名账户。，卫晨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的生活就变成了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灰色直线。接活，查数据，交报告，收钱。不问委托人的目的是什么，不问背后的恩怨纠葛，拿钱办事，绝不越界。，他靠着当年在体制内练就的那一身硬本事，硬是给自己砸出了一口饭吃。深澜市的圈子里，只要是需要“查底细”的私活，不管是查老赖隐匿资产，还是查竞对公司的高管黑料，懂行的人都会拐弯抹角地找一个叫“晨哥”的人。“呼——”卫晨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准备关机睡觉。
就在这时，桌上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部手机是没有实名登记的太空卡，平时很少响，只有真正的“大主顾”通过熟人介绍才能拿到这个号码。
卫晨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任由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十几秒，直到对方挂断。不到三秒钟，电话再次固执地打了进来。
卫晨这才懒洋洋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音很安静，似乎是在某个封闭的隔音空间里。过了两秒，一个低沉、克制的中年男声响了起来。
“请问，是卫先生吗？”
“说事。”卫晨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卫先生**，我是周秘书。”对方的声音非常有礼貌，但这种礼貌中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公事公办，“我的老板是潮信科技的CEO，方锐明方总。是老黄介绍我打这个电话的。”
听到“潮信科技”四个字，卫晨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潮信科技，深澜市近两年风头正劲的本土科技企业，主打智能硬件，据说马上就要在纳斯达克敲钟了。方锐明这个名字，他甚至在地铁站的广告牌上都见过。至于“老黄”，那是深澜市地下情报圈的一个老油条，卫晨的很多大单子都是老黄牵的线。
大公司，大老板。这活儿油水很足。
“方总想委托卫先生做一件事。”周秘书继续说道，“我们想对公司目前的一位大股东，***深度的**调查。”
卫晨习惯性地往后一靠，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一支水笔。
“查自己家的大股东？”卫晨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周秘书，你们潮信科技都要上市了，什么样的尽调团队请不到，非要找我这种见不得光的野路子？”
“明面上的尽调，查出来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周秘书的回答滴水不漏，“方总需要知道一些……财务报表和公开工商信息之外的真实情况。”
卫晨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按照他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规矩，接生客的单子，必须要问三个问题。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护身符。
“行，”卫晨清了清嗓子，“既然是老黄介绍的，规矩你应该懂。我问三个问题，你答得让我满意，这单我接。答得不行，咱们就当没通过这个电话。”
“您请问。”
“第一，”卫晨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大股东的资金来源，表面上看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非常干净。”周秘书回答得很快，“干净到完美无缺。这就是方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卫晨挑了挑眉。不怕账目乱，就怕账目太完美。太完美的账，通常都是人工精心做出来的。
“第二，”卫晨继续问，“你们想查的底线在哪里？是想查他有没有隐瞒债务，还是想查他背后有没有代持人？”
“都要查。”周秘书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更想知道，他的资金链真正的发源地在哪里。”
“第三个问题，”卫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压迫感，“如果我查出来的东西，不仅会毁了那个大股东，甚至可能会牵连到方总本人，或者直接让你们的上市计划黄掉，你们还要这份真相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几秒钟的沉默里，卫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普通人在面对这种涉及自身利益的假设时，第一反应通常是迟疑或者掩饰。
“我们要。”周秘书的声音重新响起，“卫先生，方总的原话是，他只想知道，他的合伙人是不是在骗他。只要是真相，不管多难看，我们都要。”
回答得非常标准。标准得就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但卫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卫先生，”周秘书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一点，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这份调查，我们需要尽快完成。越快越好，价格方面，您随便开。”
就是这句。
卫晨常年和各种处于焦虑、恐慌中的人打交道，他对人类声音中的情绪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周秘书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发飘。
那不是上市前的焦躁，也不是商业竞争中的着急。
那是害怕。
一个身家过亿的科技公司CEO，为什么会对自家的合伙人感到害怕？害怕到宁愿绕开正规尽调机构，跑到地下圈子来找一个灰色调查员，并且急不可耐地想要拿到结果？
这摊水，有点浑。
但浑水，才摸得到大鱼。
“两百万。”卫晨看着窗外被霓虹灯映红的雨夜，报出了一个数字，“先打五十万定金到老黄的第三方账户里。三天后，我给你第一阶段的报告。如果东西够硬，再付尾款。”
“成交。”对方没有半点犹豫，“账户信息发我，十分钟内到账。卫先生，拜托了。”
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雨打雨棚的声音。
卫晨把手机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那两百万的巨款，而是因为这种久违的、嗅到了危险气味的感觉。
就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猎犬，突然闻到了血腥味。
十分钟后，另一部工作手机收到了老黄发来的暗号短信，五十万定金已经妥善入账。
“干活。”
卫晨拍了拍脸颊，坐直了身体。他重新唤醒了右边的显示器，熟练地打开了几个需要通过特定**才能访问的数据库。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地回荡着。
他先输入了“潮信科技”，调出了这家公司的基础工商信息。
法人：方锐明。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时间：八年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卫晨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堆枯燥的文字和数字，但在卫晨眼里，这些数据是会说话的。资金的流向就像是城市的地下管道，不管怎么伪装，总会在某个交汇点留下痕迹。
他点击了软件里的一个核心功能——“股权穿透”。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加载动画，圆圈转动着。系统正在根据公开和半公开的信息，一层一层地剥开潮信科技背后复杂的股权代持和交叉持股关系。
“让我看看，方锐明到底在怕什么……”卫晨喃喃自语，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半杯咖啡喝了一口。
加载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一张巨大的树状图在屏幕上展开。潮信科技的头顶上，密密麻麻地延伸出七八个分支，分别指向不同的投资公司和有限合伙企业。
卫晨的目光顺着资金占比最大的一条线，一路向上追踪。
第一层，深澜市信远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 第二层，海南泰和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第三层……
当卫晨的视线落在股权穿透图最顶端的那个“实际控制节点”时，他刚刚咽下去的那口冷咖啡，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家公司的名字。
那是一个注册在某个避税岛上的海外公司，名字被翻译成了中文显示在屏幕上：
远澜咨询（开曼）有限公司
远澜咨询。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卫晨的脑仁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外面的雨声、远处的汽笛声，统统从他的耳朵里褪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眼前的屏幕似乎变成了五年前深澜市***经侦支队的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同事躲闪的目光，桌上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受贿证据，以及那张让他被剥下警服、彻底扫地出门的案件卷宗。
在那份毁了他整个人生的卷宗里，最核心的一家涉案涉黑**公司，名字就叫“远澜咨询”。
当年他就是因为查到了这家公司的边缘，被人在一夜之间做成了铁案，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经侦骨干，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黑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了。 他以为那帮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早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卫晨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天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屏幕莹幽的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
“***……”
卫晨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双手，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的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几秒钟，随后，重重地敲击在回车键上。
那声音，像是敲响了某种开始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