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电梯坏了，我走楼梯，不小心走到负一层。那层楼道里就是这个味。
我爸拉了我一把。
“孩子晕车。”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三秒后收了回去，笑容不变。
“晕车啊，进去歇着，等会儿让你大妈给煮碗姜汤。院子都摆好了，今晚第一顿，给***祝寿。”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铺着红布。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碗是倒扣的，筷子横搭在碗底上。墙角叠着几摞塑料凳子，还没摆开。院子的西南角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架着三口大铁锅，锅盖盖着，但蒸汽从缝隙往外冒，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肉香，不是药味，是医院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东西混在一起。
像****泡过的水果。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宋明。
他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削土豆。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手背上青筋毕露。六年前的大男孩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缩水的老人，但皮肤是光滑的。年轻的皮肤挂在衰老的骨架上，比例不对，像用错了滤镜的人像照片。
“明哥。”
我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珠转动的方式不对。正常人转头看人会有一个弧线——先转脖子，再转眼珠，最后定焦。他是眼珠先动，脖子后转。眼珠转到眼角，脖子才跟上去。
像一只观察猎物的猫。
“小禾。”他的声音正常，语气正常，“你来了。”
然后低头继续削土豆。
我注意到他面前盆里的土豆削得干干净净，皮削掉之后又削了一层肉，再削一层，像不知道停手。有些土豆已经被削得只剩拇指大小，他还在削。
我爸拽着我的袖子往堂屋里走。穿过院坝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三口大铁锅。灶台是新砌的，水泥还没干透，抹灰的地方留了指纹。锅盖和锅身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的布条。
是符纸。
三
堂屋里很暗。大白天开着灯，但灯泡是红色的，十五瓦，照得整个屋子像暗房。
奶奶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穿着大红色的寿衣，绣着金色的团花，脸上擦了粉，嘴唇涂得很红。她太安静了，安静到不自然。九十岁的人，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指甲是修剪整齐的。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但她不是睡着。睡着的人会微微前倾，重心会放松。她是绷着的，从脊椎到肩膀都绷着。
“妈，”我爸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我们回来了。”
奶奶睁开眼。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眼珠是全黑的。不是瞳孔放大——是虹膜本身是黑色的，和瞳孔化成一体，嵌在眼白中间，像两颗围棋黑子。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眼睛恢复正常了。深棕色的虹膜，灰蒙蒙的眼白，正常的老年人的浑浊。
她在看我。
“这是小禾？”
“是小禾。”我爸把我推上前。
奶奶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她没有眨眼。然后她开口了：“几岁了？”
我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爸在路上交代过，奶奶问年龄，说十九。
“十九。”
***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食指。只敲了一下。
“十九了。”她说。
她转头看了一眼大伯。大伯站在她身后，俯身听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看到大伯的嘴唇动了，回了两个字。
看口型，他说的是——“正好。”
然后奶奶笑了。牙齿露出来。白的，整整齐齐，没有一颗缺失，没有一颗磨损。九十岁的人，长了一口二十岁的牙齿。
她抬起手，朝我伸过来。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皮肤是蜡**的，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让奶奶摸摸。”
我的脚钉在地上。脑子里警报在响，但我不能退。我爸在，我妈在，全家人的眼睛都在我身上。如果这时候我躲了，会有更大的问题。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脸。
冰块。不是老年人的凉，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不是体温，是有温度的物体在一个不应该有的温度上。她的指尖接触我皮肤的那一刻，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