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凡回家了------------------------------------------，江城。，陈凡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从7号车厢里下来。。。喇叭的音质很差，像从十年前的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就闻到一股方便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套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T恤，外面罩一件黑色夹克。。他要用夹克的内袋，藏一些东西。，靴头的皮磨出了毛边。鞋帮上留着一道划痕,是2007年云南边境训练时留下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擦过腰侧。，下意识的习惯。。。。，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在外面站一会，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街对面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字——
"百日** 精彩继续 欢迎参观2010上海**会"。
可陈凡没抬头看那行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电子屏底下是一排早点摊，摊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热干面"三个字掉了漆。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板，正用大勺在铁锅里搅芝麻酱。
酱是稠的，筷子能***立住。
锅边上码着一溜小钵——辣萝卜丁、酸豆角、剁碎的香葱，还有一罐浑浊的蒜水。
风一吹，芝麻酱的香、蒜水的辛，一股一股往陈凡鼻子里钻。
八年了。
这味道，陈凡在云南没闻过，在喀喇昆仑没闻过，在部队食堂的所有窗口都没闻过。
只有江城有。
家，到了。
"小伙子，去哪？"
一个声音从侧面凑过来。
陈凡没回头。他看见那人影在自己左后方三十公分处，身上有一股廉价烟味混着口臭。
"不用。"
那人笑了一下："帮你拎包吧？"
"不用。"
"这么重呢，我五块钱。"
陈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张发黄的脸，穿着一件起球的Polo衫，头发用廉价发胶抓出了两只角。
他的眼睛在打量陈凡的帆布包——包上有一块缝补过的补丁，是陈凡自己缝的。
针脚密得不像话。
在他身后三米，站着另外两个。
一个穿花衬衫，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三人成品字形站着。
陈凡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男人。
只看了三秒。
就这三秒。
男人笑不出来了。
这种眼神，他见过。
***里——那种蹲过几年局子的老油条，审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可那是人老了油了，眼神才熬得出这种灰。
眼前这个退伍兵，顶多二十六七。
眼神却比那些老油条——
还冷。
男人的额头慢慢冒出汗。
他咽了一口唾沫。
"兄、兄弟，我看错人了。"
"您——您慢走。"
他朝身后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闪得比进来还快。
一转身，钻进了人群。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左手食指再次无意识地擦过腰侧。
习惯，真的改不了。
路过一个卖报纸的老**。
她抬头看了陈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手里的零钱——在江城火车站卖了十几年报纸，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刚才那一幕，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陈凡拎起帆布包，朝出站口的出租车站走。
出站口外面停着一长排红色的捷达——江城出租车公司2008年统一换的，两年过去，有些车的保险杠已经有了撞痕。
陈凡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走到最前面那辆。
"仁和巷，多少？"
"起步价八块。"司机抽着烟，把烟头摁灭了。
"走。"
出租车里放着收音机。
主持人正在播报**会的最新消息，说中国馆"东方之冠"今天又排了九个小时队，沙特馆的"月亮船"仍然是全园最难预约的场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凡，打开话**。
"小伙子，退伍的？"
"嗯。"
"回来看家里？"
"嗯。"
司机叹了口气。
"现在退伍兵不好混啊。"
"找工作看学历。当兵那几年，部队发的证地方上不认。"
"在社会上——就是一张白纸。"
"我一哥们前年退的伍，是副连长。回来到处找工作，人家一听是部队的都摇头。最后去一个工地当保安，一个月一千五。"
"你说——这算啥？"
陈凡没说话，看着窗外。
江城的街道，八年没变多少。
只是多了些他不认识的楼——那种三十层往上、顶楼插着不锈钢尖顶的住宅楼，江城话叫"发展楼"。
路口的中国邮政还在，旁边的报刊亭也还在。
玻璃橱窗里摆着这周的《南方周末》，头版大标题一眼能看见——
"流水线上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
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仁和巷口。
陈凡付了钱，下车。
这条巷子住的都是**城人，青砖灰瓦，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墙根处有几个穿背心的老头围在下象棋，旁边的小孩拿着水枪乱喷。
夏天的仁和巷，和八年前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陈凡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第七家门口，他站住了。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已经剥落了一大半。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人不在家"。
陈凡皱了一下眉。
母亲这几年腿脚不好，一向不爱出门。
这时候不在家？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是八年前走的时候带走的，一直没用过。
锁芯生了一点锈，转了两圈才打开。
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藤蔓顺着水泥柱爬到了屋檐下。
葡萄还没熟，一串一串绿果子挂着。
这是母亲种的。
八年前陈凡入伍的那个春天，母亲在院子里埋了一棵葡萄苗，一边埋一边说：
"等葡萄结果了，你就能回来了。"
陈凡站在院子里，看了葡萄架很久。
他看见架子底下的水泥地上，还散落着几片刚剥下来的白菜叶。
旁边的水桶里，泡着半棵剥到一半的白菜。
不对劲。
母亲一向干净，绝对不会剥白菜剥到一半，就扔下不管。
陈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诺基亚N73，屏幕下方的数字键盘已经被摸得发亮。机身侧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2008年在喀喇昆仑山口执行任务时摔的。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走得很快。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沉得像锤子。
巷口的小卖部还是老样子。
陈凡推门进去。
门铃"叮"地响了一下。
李阿姨正在给一个小孩撕雪糕包装纸——那是绿色豆沙冰棍，五毛钱一根。
她听见铃响，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愣得把手里的冰棍都掉在了地上。
"小凡？"
"是我，阿姨。"
李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那根冰棍从地上捡起来，塞给小孩。
用围裙把手擦了擦。
眼圈，开始红。
"你——你终于回来了。"
陈凡看着她那个表情，心一下子沉到底。
"阿姨，我妈呢。"
李阿姨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半晌，她才开口。
"小凡。"
"**，今天上午送医院了。"
"早上在菜市场剥白菜——"
李阿姨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人突然就栽倒了。"
"老王叔把她背到医院的。"
"医生说——说是脑子里，出血了。"
陈凡的呼吸，停了半拍。
"哪个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三楼。"
陈凡一转身。
人已经冲出小卖部。
帆布包丢在柜台上，他来不及拿。
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钥匙插在锁孔里。
陈凡抬脚跨上去，拔了钥匙就启动。
车主是张叔，正在旁边下象棋。
陈凡一边发动一边喊：
"张叔！借车半小时！"
张叔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这条巷子住了几十年，谁家的孩子急事，随借随用。
电动车冲出仁和巷。
陈凡把油门拧到底。
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带着江城七月那股黏糊糊的闷热。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别让妈出事。
求求你，别让妈出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三楼。
陈凡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扔，冲上楼。
心率拉到一百四十。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喘过。
八年了，他在野外山林里连续奔袭五十公里眼都不眨。
可今天——
他的腿，是软的。
走廊尽头。
一个穿着江城三中蓝色校服的女孩，抱着书包蹲在地上。
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睛红得像桃子。
是陈晓。
十八岁的妹妹。
"晓晓。"
陈晓听见这个声音，猛地抬头。
她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决堤。
"哥——"
她扑进陈凡怀里，哭得止不住。
陈凡一只手扶着她的肩。
"妈怎么样？"
"还——还没救过来——"
"医生说，要立刻开颅。"
"押金，十万。"
"成功率——只有三成。"
陈凡的手指，慢慢收紧。
"钱呢？"
"我打给大伯——"
陈晓哭得说不完整。
"他说家里紧，只能借两千。"
"打给姑姑——她说自己也不容易。"
"打给——"
她咽了一口气。
"哥——咱们家，借不到钱。"
陈凡闭了闭眼。
他从军八年。
每月津贴从最早的几百涨到最后两千多。加上几次立功奖金，攒下的所有钱不到六万。
离十万，还差整整四万。
他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家属呢？"
陈凡转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过来。
白大褂，金丝眼镜，眉头皱得很紧。
陈凡抬眼看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