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耳朵里，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心软，看不得老人受罪。她找了个机会，在院子里碰到沈知菲的时候，试探着说，沈阿姨，那位先生又来过了，您要是不想见，我可以让人跟他说，叫他以后别来了。
沈知菲正在给一盆***浇水，听了这话，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壶嘴的水滴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眼睛看了林院长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林院长在那一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是一种很收敛的、需要你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好看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眼睛不大但很亮，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更亮了。
沈知菲说，不用，他想来就来吧。
说完继续浇水，水珠落在***的叶片上，圆滚滚的，像眼泪。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养老院的生活是匀速的，没有急转弯，没有突发事件，时间像一条宽阔平坦的河流，缓慢地朝一个方向流动。沈知菲在这条河里漂了十一年，漂得安稳，漂得沉默，漂得所有人都以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一直就是这样的。
但没有人生来就是这样的。
有些东西沉在河底，你不动它，它就一直在那里。
那是一个极其遥远的下午。说遥远，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年，五十二年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让一条河流改道三次，让一代人死去，让另一代人老去。但那个下午在沈知菲的记忆里从未褪色，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幅被反复描摹的画，每一次回想都比上一次更加具体，更加锋利。
那时她二十一岁。
对沈知菲来说，二十一岁不是一个灿烂的年纪。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不是因为漂亮，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她的父亲叫沈怀远，沈氏集团的创始人，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这个姓氏像一件过大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从十二岁开始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母亲在她十四岁那年去世了，死于乳腺癌。那是沈知菲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也是最后一次。沈怀远从那以后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严厉，把所有的精力和悲伤都倾注在生意上。他对女儿的要求只有一条：不许丢沈家的脸。
所以沈知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她在学校里不交朋友，不参加聚会，不和任何男生说话超过三句。她穿最普通的衣服，骑最普通的自行车，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没有人知道她是沈怀远的女儿，不是因为她刻意隐瞒，而是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沉默寡言、衣着朴素的女孩和这座城市最有钱的家庭联系起来。
她像一个透明人一样穿行在校园里，存在感极低，低到很多同学上了四年大学，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坐在窗边那个很安静的女孩子”。她不介意。她甚至喜欢这种感觉，像一条鱼沉在深水里，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也不需要被看见。
但大二那年暑假，发生了一件事，把她从深水里捞了出来，扔到了岸上。
那天她去商场给父亲买生日礼物。沈怀远的生日是七月十六号，她每年都会买一条领带，款式永远一样，深蓝色，暗条纹，连品牌都没换过。她已经连续买了五年，沈怀远也连续收了五年，从没戴过，但她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