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试试就试试，反正命不值钱------------------------------------------。。麻雀在电线杆上叫。隔壁那户人家在放水龙头，水管子嗡嗡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跟平时一样。但那块面板还在。。盯着它盯了大概一个钟头。。他掐过自己虎口，掐了三回，回回疼。也不是做梦。他醒过来之后去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那面板还是悬在眼前。透明的，浮着的，跟他之间大概一臂的距离。。第一行是“可用寿命：41.5年”。第二行是“当前**价：1年寿命=8700元”。第三行是“是否继续出售？”。，弹出一个新界面。几行不同的字。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灰色的“未解锁”。：未解锁：未解锁：已开通：未解锁：未解锁。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电子厂流水线上那些被冲压机碾掉手指的工友。想起他们包扎好了回来，被调去仓库搬货，工资腰斩。想起有个人手伤了之后干不了活，被开除了，走的那天连工牌都没人收。。
“你还旷工。”
他手伸进兜里摸烟盒。拿出来是空的。捏瘪了，扔在床脚。
他看向面板。
副本模式四个字还是灰的。但右下角有一个**角，闪蓝光。他点了一下。
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期）、植物神经紊乱、低烧（38.2℃）。符合副本开启条件。是否进入？
下面两个选项。
是 / 否
林野看着“腰椎间盘突出”那六个字。这六个字他上个月刚在厂区医院的诊断书上见过。那次他请了半天假去拍片子。医生说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个毛病，他说我站着干活。医生说那换个工作，他没说话。
他点了“是”。
面板震动了一下。弹出一行新的字：
首次副本将在3秒后载入。
3。
2。
1。
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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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流水线前面。
传送带在转。嗡嗡嗡。跟厂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但传送带上跑的不是电子元件。
是一只人手。
完整的，从腕部断掉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的油泥。手上还戴着半截手套。传送带把它往前送，经过第一个工位的时候，上面悬着的机械手臂降下来，激光在手腕截面扫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那只手被推到下一条分拣带上。
林野站在第三个工位旁边，一动不动。
车间很大。比现实中那间电子厂大三倍不止。穹顶很高，上面挂着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忽明忽暗的。传送带东西南北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每条传送带旁边都站着人。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蓝色工装，低着头干活，没人说话。
头顶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
当前产能达标率：74%
未达标单位将在12小时后回收。
回收。
林野往下看。他面前的传送带上还在过东西。不只是人手。腿、肩膀、半张脸。什么东西都有。都是人的。有些截面是干净的，应该是机器切下来的。有些不是。有些截面坑坑洼洼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像被什么钝器一点点砸断的。
他嗓子眼发紧。胃往上翻。硬压住了。
传送带旁边挂着一个铁牌子。上面写着操作规范。
操作台3#工位：分拣员
任务：从传送带上挑拣完整可用的肢体部件，投入回收箱。
产能标准：每班次120件。
未达标者：扣除相应零件。
扣零件。
扣你身上的。
林野终于明白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了。
那些传送带上没达标的工人，被搅碎了，变成了零件。然后零件又回到传送带上，被别人分拣。循环。永远循环。
这时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腥味。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尖锐刺耳。远处有汽笛响了一声，高亢的，像屠宰场开工时的信号。
面板在他眼前弹了出来。
副本：死亡流水线
任务：在3#工位撑过72小时，产能达标，活着出去。
规则补充：
1. 抄袭、怠工、顶撞组长者，将被扣除肢体部件。
2. 每12小时产能检测一次，未达标者直接投入粉碎口。
3. 通关条件：72小时结束时仍在岗且身体完整。
剩余寿命：41.5年
副本内可消耗寿命购买以下项目：
痛觉屏蔽（10分钟/半年寿命、30分钟/1年寿命、1小时/2年寿命）
致命伤豁免（一次性/5年寿命）
短暂强化（力量速度反应翻倍/1分钟/1年寿命）
是否使用？
林野看着那些价目表。他算了一下——他自己一条命也就卖8700块一年，但在这里面买一分钟强化要花掉一整年的命。这***黑市还黑。
他选了“否”。面板缩到视野角落里，变成一个小灰点，不挡住视线但随时能点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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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夜班巡场。四年。每天晚上在车间里走。听着传送带嗡嗡嗡。看着工友们低头干活。一开始他觉得这份工作没有意义。后来他学会了看。
看机器。看人。看车间的空间。
工厂是一个有规律的东西。它看起来杂乱，其实每一处都有固定的节奏。传送带每分钟转多少圈。组长每隔多少分钟巡逻一次。哪台机器会在什么时候卡料。哪个工位是监控死角。这些东西没有人告诉你。你得自己看。年复一年地看。
林野的眼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他站在3#工位。没动。先用眼睛扫了一遍整个车间。
第一个发现。
头顶那个产能达标率的显示屏，每跳一次数字，大概间隔五分钟。五分钟够他把面前传送带上的东西挑完一轮。但问题是东西来得不均匀。有时候连续来，有时候空半天。
第二个发现。
组长的行动有规律。
组长不是人。或者说不是普通的人。腰里别着**，**头上还有没干的血。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疤，疤上缝了大概十几针，针脚很糙，像自己缝的。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刚好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他会转身，再走回来。巡逻间隙就是十分钟。
第三个发现也是最重要的。
车间的排风管道。
那些铁皮管道从每个工位头顶经过，粗的有一米多，细的也有半米。管道上有检修口，大概每隔二十米一个。有的关着，有的开了条缝。他记得很清楚——第三车间那条通风管能爬人。因为有一年夏天，他躲在里面睡过午觉。管道里面不热，风吹进来是凉的。
他现在就在第三车间。
准确说，这个副本的布局和第三车间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倍。传送带布局、工位排列、管道走向，全是按那个车间的模子刻出来的。
交易所之前弹过一行他没注意的小字。现在回想起来——副本会根据你现实中熟悉的场景生成关卡。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明白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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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十二个小时，林野什么也没干。
就挑。
传送带上的东西来了，他挑。能用的肢体丢进回收箱，不能用的烂肉骨头渣子推到废物口。动作不快。保持匀速。
他为什么不急？因为他见过太多新人刚进厂那会儿的傻样。头几个小时拼命干，出汗出力，恨不得把命焊在传送带上。结果呢？撑不到后半夜就垮了。不是手被机器卷了，就是腰直不起来了。流水线这个东西，不拼你快。拼你稳。你要是上来就猛冲猛打，到后面体力跟不上，那才真完了。
所以他第一个十二小时，就保持一个节奏。不慢。也不快。刚好达标。
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头顶的屏幕跳了一下。
3#工位产能：121件。
状态：合格。
请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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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十二小时，他开始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这个副本的容错空间。
比如，组长巡逻的时候，他故意慢了两次。一次是组长离他大概三个工位远的时候，他停了手。组长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种转头的方式不像人的反应——太快了，脖子转过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机械的顿挫感。手已经摸上了腰里的**。
林野马上恢复了速度。
组长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转身继续走。
第二次。他趁组长走到车间另一头的时候，从传送带上拿了一块巴掌大的碎骨，蹲下去假装系鞋带。这个动作他维持了大概十五秒。头顶的监控摄像头转向他，红灯闪了一下。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把碎骨扔进废物口。
什么事都没有。
十五秒是这个副本的容忍上限。
够了。
这些信息比命值钱。
第二个十二小时结束，产能达标。状态合格。
但林野的腰开始疼了。
站了二十四个小时。水泥地。铁踏板。他的腰椎间盘突出本来就在急性发作期。副本把身体状态原封不动带进来了。腰里面那根钉子又开始往里钻。每站直一次，就钻一毫米。
他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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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十二小时，出事了。
不是他的事。是旁边2#工位的事。
2#工位是个女人。看着大概三十来岁。头发扎成马尾，工装洗得都发白了。她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偶尔咳嗽一声。林野注意过她——她的手很稳。挑拣的时候又快又准。一看就是老手。可能是做过流水线的。可能是电子厂，也可能是服装厂。
但是在第三十六小时的时候，她慢了。
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体力不行了，可能是站不住了，也可能是纯粹看花了眼。总之传送带过去一件东西她没有及时分拣。
那个东西滚到了废物口旁边的地上。
头顶屏幕响了一声。
2#工位：漏检。
累计一次。
组长过来了。
还是那个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的。他走到2#工位面前。女人抬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第一次，”组长说，“小惩。”
他把**从腰间取下来，按了一下开关。**头上的蓝光啪地闪了一下。然后他抓住女人的左手。
按在传送带上。
“别——！”
**落下来。
不是电她。
是把她的小拇指从关节那里切了下来。
女人惨叫着摔倒在地。断指上的血溅到传送带上，很快就被新的零件盖住了。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没有人抬头。流水线还在转。嗡嗡嗡。
组长把断指捡起来丢进回收箱。对2#工位说：“继续干活。”
女人在地上趴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爬起来。左手还在流血。她没有包扎。也没有东西可以包扎。她用右手继续分拣。脸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林野看着这一幕。手在传送带上顿了一下。
一秒。
两秒。
他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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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小时。
林野的腰已经不是疼了。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灼热感。每弯一次腰，脊椎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他的速度开始慢了。
不是故意的。
是真不行了。
他试了一下咬牙提速。但是手不听使唤。传送带上的东西从前面滑过去，他漏了一件。
面板弹出来。
产能未达标。距离检测还有XX分钟。
他没看具体是多少分钟。他把牙咬紧，把手上的速度提到极限。不管手底下是什么——手臂、碎骨、半张脸——他全往回收箱里扔。动作越来越僵硬。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传送带上。
终于把时间卡住了。
第十二小时检测的时候，数字刚过线。
3#工位产能：120件。状态：合格。请继续保持。
卡线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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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小时。
最后十五分钟。
林野已经站不稳了。
他的膝盖一直在抖。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就是麻。从腰椎往下，整个下半身开始发木。手指是冰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撑了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他的神经从里到外都在崩断。
传送带还在转。嗡嗡嗡。他手上的动作完完全全变成了机械的。凭着肌肉记忆。凭着四年夜班的惯性。
旁边的2#工位，那个女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的工位空着。传送带上还有她断指留下的血印子。已经干了。发黑。
面板弹出倒计时。
倒计时：00:03:47
倒计时：00:03:46
倒计时：00:03:45
还有将近四分钟。
林野觉得这三分钟比前面七十一小时还长。每跳一秒，他的心跳就快一拍。他盯着传送带，盯着那些死人的零件从面前滑过去。不能漏。一件都不能漏。漏了就完了。
零零零。
最后十秒。
他几乎是闭着眼在操作。手指碰到什么就抓什么。丢进箱子。下一个。再下一个。
面板弹出了。
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
副本"死亡流水线"已通关。
通关结算如下：
剩余时间：0（未用完额度）
节省体力：3.2单位
承受伤害：腰椎间盘突出恶化（-1.8单位体力折损）
特殊成就：卡线达标（+0.5单位体力补助）、首次通关（+2单位体力补助加成）
交易所总**价：8700元。
已入账。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行数字。
八千七。
他这七十二小时，值八千七。
跟卖半年命的价钱刚好一样。
他想笑。笑不出来。
耳边是冲压机的声音。哐。哐。哐。像在砸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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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
窗帘外面的天是黑的。不知道是哪一天。手机屏幕亮着。两条微信。妹妹发的。一条是“哥你吃饭了没”。一条是“没事不用急着回”。
他动了动身子。
疼得嘶了一声。腰比进去之前更重了。副本没有修复他的身体。里面的伤还是伤。疼还是疼。他只是挣到了钱。
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手机翻到银行短信。
两条。
第一条是卖半年寿命的四千三百五。
第二条是通关副本的八千七。
加起来一万三多一点。
离妹妹的学费还差七千。
他盯着那个数字。把手机放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老王。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二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老王的声音是哑的，估计刚睡醒。
“王哥，”林野说，“我明天回厂里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回去干啥？”
“办手续，”林野说，“顺便找马主任聊聊。”
老王又沉默了几秒。
“兄弟，”他说，“你别跟姓**硬来。你腰都那样了——”
“我知道。”
林野说完就挂了。
然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想起马主任低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低头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了什么。是那个嘴型。
像在说“废物”。
林野把手里的烟盒捏瘪。
明天去见那个说他是废物的人。
带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