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超市。
他要去超市。
为什么去超市。
不是买东西。
就是想试试自己去。
以前都是她买。
她买什么他就用什么。
从不过问。
"我不是想买东西，就是想试试自己去买个东西。以前都是她买。"
以前。
又是以前。
以前你干什么去了。
"我连洗衣液放在哪个货架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在这个家住了三年。
不知道洗衣液在哪。
因为从来没买过。
从来没买过因为从来不用逛超市。
因为她买。
她买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加班。
在假装加班。
在逃避。
逃了三年。
超市都没陪她逛过一次。
"上次她说家里的洗衣液用完了，我说顺便买。"
她说顺便。
顺便买。
她不是想让他买。
她是想让他知道家里缺什么。
他听出来了吗。
没有。
他说"顺便"。
多顺便啊。
随便哪个超市都有。
随便什么牌子都行。
随便。
什么都可以随便。
除了她。
"她说你知道哪个牌子的洗衣液能洗羊毛衫吗。"
羊毛衫。
她的羊毛衫。
那件白色的。
领口有朵绣花。
她穿着很好看。
她穿着的时候他有没有夸过。
没有。
从来没夸过。
那她为什么还要穿。
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
三年了他不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他不知道她的羊毛衫要用丝毛净。
他不知道她喝白粥加盐。
他不知道她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结了婚。
其实他只是住着。
"她说她来买就好了。"
她说她来买就好了。
她说"就好了"。
她说的时候是不是在叹气。
他没注意。
他当时在看手机。
他说"好"。
好什么好。
好她一个人扛。
好她一个人买。
好她一个人等。
"我当时觉得她很烦。"
烦。
她烦。
烦什么。
烦他要买。
烦他不买。
烦他什么都无所谓。
烦他说了"顺便"就不管了。
烦到懒得吵架。
懒得吵了。
吵了也没用。
他不会改的。
他从来没改过。
三年。
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想她不是想让我去买洗衣液。她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家需要什么。"
她想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
知道这个家不是空的。
知道冰箱里有鸡蛋。
知道她今天不舒服。
知道他应该问一句。
就一句。
她等了三年。
一句都没有。
客厅的钟敲了一下。温书语翻了个身。
钟响了。
一点了。
两点了。
两个人都没睡。
隔着墙。
隔着三年的沉默。
他睡不着。
她也睡不着。
谁先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
她也不会。
死循环。
"她还没睡。"
她也没睡。
两个人都醒着。
隔了一堵墙。
两个人都醒着。
"离婚冷静期一天没过去，我还有一个月的凉水要喝。"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数着干什么。
倒计时吗。
在数什么。
数她什么时候搬走吗。
还是数自己什么时候习惯喝凉水。
"她明天早上会不会兑温水放在桌上。"
不会的。
她不会再兑了。
她凭什么再兑。
兑了三年没人心疼。
现在要离婚了还兑。
贱不贱。
她不贱。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就改不掉。
就像他习惯喝温水。
就像他习惯不说。
他不说她也习惯不问。
然后就都不说了。
然后就散了。
晚了。
温书语闭上眼。
睡不着。
闭上眼睛全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脑子里转。
转了三年了。
从来不听。
现在想不听都不行。
过了很久，书房里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然后打印机启动。
他在打印什么。
协议不是签过了吗。
打印什么。
不知道。
等一下。
打印机响了。
他打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椅子动了。
他站起来了。
他要出来了。
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
脚步声。
往这边来。
他走得很轻。
比平时轻。
比平时慢。
他在怕什么。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
他站住了。
门外。
卧室门外。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