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南初见月------------------------------------------，暮色悄然而至。，熔金流霞铺洒在粼粼碧波之上，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岸旁海棠经了一日暖风，落英簌簌飘零，铺满青石长径，香气清浅缠绵，浸在渐沉的暮色里，温柔得如同揉碎了的江南月色。，笑语喧哗，待到夕阳西垂，市井人流渐渐散去，只余下晚风垂柳，流水落花，平添几分清寂悠远。、萧策立于曲江画舫之上。画舫雕梁画栋，悬着素色纱灯，檐角垂着流苏玉坠，随风轻晃，叮咚作响。舫中置着梨花木案，案上摆着青瓷酒壶、白玉酒盏，旁设古琴一卷，素笺半叠，檀香袅袅盘旋而上，漫散在晚风之中。，琥珀色酒液映着天边晚霞，他举杯向谢临渊笑意坦荡：“谢公子，白日春光尽兴，此刻晚霞映江，晚风送香，正是饮酒闲谈的好时辰。我京城曲江夜景，不输江南烟雨，你且细细品味。”，指尖触到微凉玉璧，目光望向远方水天一色的暮色。他浅抿一口清酒，酒味绵柔入喉，带着淡淡的谷香，眉眼间染上一层松弛的温润，不复初入京时的疏离清冷。“京城风物，自有一番磅礴气度。”他轻声开口，声线清冽如泉，“只是暮色江景，晚风落花，倒隐隐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趣了。”，执壶缓斟，闻言缓缓颔首：“自古山河风月，本就意境相通。江南胜在烟雨婉约，京华胜在山河恢弘，可到了日暮月升之时，流水晚风，皆是一样的温柔。”，看晚霞一点点褪去明艳，转为浅灰黛色，远山轮廓渐渐朦胧，笼在薄暮烟霭里。岸上柳影婆娑，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倒映江面，随波摇曳，恍若星河坠落人间。，三杯酒入腹，话意更浓，谈及山河风物，谈及南北市井，谈及朝堂文会、世家雅事，滔滔不绝。萧策偶尔插话，言语沉稳，洞悉世事，字字皆是通透之见。，偶尔应答，谈吐温雅有度，谈及诗词文脉、山水意境，见解独到，字句间藏着江南文人独有的清雅风骨，令陆惊弦与萧策暗自心生叹服。，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尽，一轮清月悄然攀上山头，破开薄云，缓缓悬于夜空。，洒落山河，遍覆曲江两岸。柳梢染月，江面浮光，落花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晚风携着花香与水汽，拂面而来，清润微凉。，目光凝在那一轮皎月之上，眸色忽然柔和下来，心底翻涌起万千旧事。。
一如年少时，在江南姑苏城外，枫桥河畔，每至暮夜，便是这般一轮圆月悬于天幕，清辉遍洒水乡。那时他尚是垂髫少年，居于江南谢氏别院，院外便是流水小桥，青瓦白墙枕着河*，夜夜有月色漫过雕窗，落满庭院青石。
江南的月，从来都不是凌厉清冷的，它裹着烟雨朦胧，绕着小桥流水，落在黛瓦檐角，落在荷塘莲间，落在青石板的湿露上，温柔缱绻，自带几分烟火诗意。
离开江南已有数日，一路车马奔波，途经山河关隘，白日看尽风尘官道，夜里或是宿于荒村驿馆，或是歇于市井客栈，竟从未静下心来好好看过一轮月色。直至今夜身在京华曲江，立在画舫之上，望着这漫天清辉，才恍然惊觉，原来天涯千里，月色竟是共一轮。
“谢公子似乎格外偏爱月色？”陆惊弦见他久久凭栏望月，神色悠远，似是坠入沉思，不由得轻声问道。
谢临渊回过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酒盏边缘，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如烟的笑意：“只是见此月景，忽然想起江南旧事罢了。”
“哦？”陆惊弦来了兴致，“听闻江南烟雨月色，冠绝天下，不知与京城今夜月色，差别何在？”
谢临渊静立晚风之中，衣袂被月色染得素白，他缓缓开口，语声轻缓，似在叙一段尘封的旧时光。
“京城之月，悬于阔野山河之上，照十里长街，照宫阙楼宇，照万里平川，清辉浩荡，落落大方，自带帝都山河的雄浑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向天边圆月，眼底漾开温柔的追忆：“江南之月，却藏于烟雨巷陌之间。落于小桥流水，笼于黛瓦白墙，映于荷塘菱叶，浸于枫桥渔火。夜色微雨之时，月色隔着一层烟雨薄雾，朦朦胧胧，不烈不灼，只静静温柔着整座江南城。”
“年少时，我常于别院小楼凭栏望月。春夜有杏花落月，夏夜有荷风伴月，秋夜有桂香染月，冬夜有落雪映月。那时只觉岁月悠长，风月常在，山河安稳，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远离江南，只身北上，踏入京华风尘。”
语声淡淡，没有悲戚，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淡然怅然，像江南流水，缓缓淌过流年，不惊不扰，却自有万般心绪藏于其中。
萧策静静听着，眸中生出几分了然与共情。他久居京城，走遍北地山河，从未亲历江南月色，却被谢临渊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意境深深打动，仿佛已然置身烟雨江南，立于小桥之上，静看月色漫染水乡。
“听谢公子所言，江南月色，果然是人间一绝。”萧策轻叹，“他日若有闲暇，定要南下江南，亲自赴一场烟雨，赏一轮江南初月。”
陆惊弦更是心向往之，拍掌笑道：“说得我都想去江南了！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看来春日江南，比京城更胜一筹。改日无事，我便约上谢公子、萧策同往，游江南山水，赏江南月色，岂不快哉？”
谢临渊闻言，眉眼间笑意更深几分：“若有那日，自当陪二位同游。江南山水风月，值得一赴。”
晚风轻轻流转，画舫纱灯摇曳，月色静静覆在三人身上，也覆在滔滔江水、两岸柳色之间。
三人把酒临风，对月闲谈，从月色聊到山水，从诗词聊到人世浮沉，从年少趣事聊到山河理想。没有朝堂规矩的拘束，没有世家世俗的客套，只以本心相交，以风月为伴，自在而随性。
谢临渊本是生性清冷，素来不喜与人深交，初入京城，本只想淡然处世，了结旧缘，便归江南。可今夜与陆惊弦、萧策对月饮酒，闲谈风月，却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与心安。
陆惊弦坦荡赤诚，毫无世家纨绔的骄矜心机；萧策沉稳通透，心思缜密却待人温和。二人皆是值得深交之人，在这繁华喧嚣的京城，能得一二知己，亦是风尘途中一桩幸事。
月色渐升，已是中天，清辉更盛，将整片曲江笼罩在一片素白柔光里。岸上游人早已散尽，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隐隐入耳，更衬得夜色静谧悠远。
画舫船娘轻步上前，柔声请示是否靠岸。
陆惊弦饮尽杯中残酒，望着满川月色，意犹未尽，却也知晓夜深露重，不便久留，便颔首道：“缓缓靠岸吧。”
画舫悠悠调转船头，顺着流水往岸边渡口行去。船桨拨开水面，搅碎满船月影，涟漪散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登岸之时，晚风更凉，带着夜露的清润。
陆惊弦望着漫天月色，看向谢临渊，诚恳道：“今夜与谢公子对月闲谈，甚是投缘。日后公子在京城若有何事，只管开口，我陆家在京中尚有几分薄面，定能相助。”
萧策亦拱手：“谢公子初来乍到，若需熟悉京城风物、拜访世交府邸，我亦可引路相伴。”
谢临渊心底暖意微生，微微拱手还礼，神色真诚：“多谢二位厚爱。萍水相逢，得遇知己，已是幸事。来日岁月漫漫，愿共赴山河，同赏风月。”
三人在渡口作别，约定来日文会雅集再会。
陆惊弦与萧策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夜色深处，唯有满城灯火、一轮明月，依旧静静伫立。
谢临渊独自缓步独行，沿着柳影月色，往城南别院走去。
青石板路沾了夜露，微凉**，两旁垂柳枝条垂落，拂过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月色穿过柳梢，斑驳落在路面，光影错落，宛如铺了一地碎银。
孤身走在京城长街，周遭楼宇灯火通明，市井夜色繁华，可他的心绪，却早已随着那一轮明月，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故土。
他想起年少时檐下望月，想起江南烟雨里的小桥人家，想起河畔渔火，想起巷陌花香，更想起多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月下初见的那一抹清丽身影。
那时也是这样一轮圆月，也是这般温柔夜色，江南河畔，柳下相逢，一眼惊鸿，从此便刻进岁月旧梦之中。
世事辗转，流年偷换，如今他远赴京华，山河相隔，故人杳无音信，唯有这天上明月，依旧还是当年那一轮。
人间离合，山河辗转，唯有月色亘古不变，照过江南初见，照过京华相逢，也照过世人所有的执念与旧梦。
谢临渊缓缓抬眸，再望中天皓月，眸底藏起一缕浅浅的牵挂与宿命的怅然。
他知自己此番入京，从来不是只为赴一场文会，也不是只为看一遍京城春色。
他是踏着万里山河而来，趁着月色人间，奔赴一场尘封已久的前尘旧梦。
江南初见月，京华又逢春。
风月仍依旧，故人何日逢？
前路漫漫，京城风起云涌，世家纠葛、朝堂暗流已然暗藏汹涌。而他心底那一缕江南月色里的旧缘，亦将在这山河红尘之中，缓缓浮出岁月尘埃。
夜色更深，月色如水，一人一袭鲜衣，独行在京华月色长街里，身影清孤，却带着一份笃定，缓缓融入满城清辉与无边夜色之中，静待宿命相逢，静待旧梦重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