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风染年少------------------------------------------，日头渐升，暖光穿过层层花影，碎落在青石小径间，像揉碎了一地温柔月光。，青色裙袂隐入梨花林深处，只余下淡淡兰香随风漫散，萦绕在木亭周遭，久久不散。谢临渊立在亭中，目送那道清丽身影消失在落英尽头，良久方才收回目光。，卷起满肩梨花瓣，落在素色衣襟上，白洁如雪。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英，指尖触到微凉花瓣，心头却还残留着方才相逢时的悸动与怅然。，山河相隔，原以为人海茫茫，重逢无期，却偏偏在这京华陌上、梨花风起之时，猝不及防重逢故人。，骨子里那股不染尘俗的沉静风骨，也一如年少时模样。只是岁月磨去了年少的几分灵动稚气，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疏离内敛，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与过往。，重回古道之旁，解开拴在柳树上的青鬃骏马。目光望向远处绵延的青山，陌上芳草连天，暖风拂过旷野，草木翻起层层碧浪，林间莺啼婉转，声声入耳，衬得天地间一派清宁悠然。，任由马儿踏着缓步行进，不再刻意去往别处，只顺着东郊古道随意漫行。清风迎面而来，拂开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心头几分郁结，只余下浅浅安然。，漫过心河，温柔又绵长。，也是梨花满林，他尚在江南姑苏谢氏别院读书，年岁不过十五，年少疏朗，心性澄澈，不染半分世俗城府。整日流连于江南山水之间，或临窗读书，或泛舟湖上，或漫步陌上，听风观花，随性自在。，与谢氏别院仅一墙之隔。她自幼饱读诗书，才情内敛，性子安静温婉，不爱市井喧闹，偏爱于庭院种花、临窗写字、月下抚琴。，成全了年少无数次不经意的相逢。，隔墙梨花落，往往是他在墙内树下读书，她在墙外花径慢行，偶尔目光相撞，两两相视，淡淡一笑，无需多言，自有风月相知。夏日荷风送香，二人同赴荷塘采莲，泛舟碧水之上，闲话诗词，静看云卷云舒；秋夜月色澄明，并肩立在石桥之上，听流水潺潺，谈古今文脉；冬日落雪满庭，偶于廊下相逢，共赏寒梅傲雪，静听落雪无声。，干净得像江南雨后的晴空，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世家牵绊，只有清风、明月、落花、诗书，还有两个少年少女不掺丝毫功利的相知相惜。，总是温柔；那时的月，总是清圆；那时的年少心事，藏在花前月下，藏在清风陌上，朦胧婉转，不敢明说，却早已刻入眉眼，融进岁月。，苏家族内生乱，外祖父年迈无力周旋，只得仓促携她离开江南，返回京城故土。离别来得太过仓促，竟是来不及好好道别，只托邻里捎来一纸短笺，寥寥数语，言尽珍重，从此山水陌路，鱼书难寄。
这一别，便是数年光阴。
谢临渊勒住马缰，驻足古道高处，凭高远望。脚下是万里平川，芳草铺至远山，天际流云舒卷，清风漫过山河，一如当年江南的风，温柔依旧，只是身边早已没了当年同行之人。
流年偷换，年少不再，昔日江南檐下听雨、陌上同行的少年儿女，如今都已长成沉稳内敛的成年人，被世事裹挟，被命运牵绊，身不由己，连相逢都只能克制寒暄，不敢流露半分心底情愫。
正默然沉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伴着少年爽朗的呼喊，穿透清风，遥遥传来。
“谢公子！原来你也在此处！”
谢临渊回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策马而来，正是陆惊弦与萧策。二人皆是一身轻便劲装，腰佩长剑，神采飞扬，顺着东郊古道一路行来，很快便到了近前。
陆惊弦率先勒住马，翻身跃下，笑容明媚，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我与萧策晨起无事，听闻东郊陌上春景绝佳，便相约来踏青，没想到竟在此偶遇谢公子，真是巧极了。”
萧策亦翻身下马，神色温和儒雅，拱手笑道：“谢公子倒是好兴致，独自闲游陌上春色，倒是清雅自在。”
谢临渊收回飘散的思绪，敛去眼底怅然，唇角浮起一抹温润浅笑，拱手回礼：“晨起院中无趣，便来郊外走走，陌上清风芳草，的确比城中市井多了几分清宁。”
陆惊弦生性热情洒脱，目光扫过周遭梨花林，见落英纷飞，景致绝丽，不由得赞叹道：“这一片梨花林生得极好，满树雪白，落英铺径，清风一过，花香袭人，当真不负春日盛名。”
说着便大步走向梨花林边缘，伸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梨花瓣，少年心性尽显无遗，眉眼张扬，意气风发，仍是一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模样。
萧策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清风花林，轻声感慨：“年少最惜春风景，只因心性澄澈，眼底山河皆是温柔。待到年岁渐长，被俗世琐事缠身，便再难有这般闲心静赏一花一木了。”
这话恰好戳中谢临渊心底所思，他望着陆惊弦肆意赏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陆惊弦出身京城顶级世家，却无半分纨绔子弟的骄横跋扈，性子坦荡赤诚，活得肆意洒脱，守着一份年少本真；萧策沉稳内敛，思虑周全，却也心怀坦荡，不恋浮华。二人皆是正值年少风华，鲜衣怒马，心怀热忱，恰如当年江南的自己，干净纯粹，不染风尘。
清风漫卷花浪，掠过三人肩头，带着梨花清芬，也染着年少独有的意气风华。
陆惊弦折回身，兴致勃勃道：“难得今日风日清好，你我三人既已相逢，不如就在这梨花林下席地而坐，煮酒闲谈，不负清风，不负年少春光？我随身带了佳酿与干果小食，正好趁此佳景小聚。”
萧策颔首附和：“甚好。山野清风，梨花作伴，知己同坐，亦是人间雅事。”
谢临渊欣然应允：“二位雅兴，自当相伴。”
三人寻了林间一块青石草坪，周遭梨花环绕，树荫遮日，清风**，甚是凉爽。陆惊弦利落铺开随身携带的素色锦毡，取出青瓷酒壶、三只酒盏，又摆上蜜饯、干果、酥点，随性落座，不拘俗礼。
酒香混着梨花香，被清风缓缓吹散，萦绕林间。
陆惊弦斟满酒盏，举杯相邀：“来，今日不谈朝堂世事，不问山河浮沉，只论风月，只赏春光，你我趁年少风华，尽兴一醉。”
三人举杯相碰，清酒入喉，绵柔甘冽，伴着清风花香，别有一番滋味。
陆惊弦健谈开朗，谈及年少在京城策马游街、结伴登高、诗会争赋的趣事，言语生动，神采飞扬。说起少时顽劣，闯下不少小祸，被家中长辈训斥，却依旧不改随性本性，听得谢临渊唇角笑意渐浓。
萧策偶尔插话，说起年少苦读、拜师学艺、游历北地山河的经历，言语沉稳，却也藏着少年独有的热血与志向。
谢临渊静静听着，偶尔也缓缓说起江南年少光景，说起烟雨巷陌、小桥流水、月下读书、陌上观花，说起江南的春樱、夏荷、秋桂、冬雪，语调清浅温柔，一字一句勾勒出江南独有的诗意风华。
陆惊弦听得心神向往，连连感慨：“原来江南年少岁月这般清雅自在，比起京城的喧嚣繁闹，倒是多了几分闲逸诗意。改日定要拉着你同去江南，好好领略一番烟雨风月。”
萧策亦心生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少本该踏遍山河，赏尽四方风月，方不负此生韶华。”
清风穿过梨花林，簌簌作响，落英不时飘落在锦毡之上、酒盏之旁，平添几分诗意。三人把酒闲谈，论风月，谈年少，说山河，聊志趣，没有世家规矩束缚，没有朝堂人心算计，只以本心相交，以风月为伴。
这一刻，尘世纷扰远去，山河浮沉暂忘，只剩清风、梨花、知己、佳酿，还有少年人心底最纯粹的热忱与安然。
谢临渊望着眼前意气飞扬的二人，心头生出几分暖意。自离江南北上，一路风尘孤旅，心境始终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直至入京偶遇陆惊弦、萧策，才渐渐有了些许人间暖意。
世间最难得，便是年少相逢，知己相伴。不必刻意迎合，不必虚与委蛇，心性相投，谈吐相知，清风作伴，山河为证，便是人间幸事。
他忽然想起方才陌上重逢的苏清沅，想起二人年少隔墙相逢、花下闲谈的岁月。那时也是这般清风拂面，也是这般花林相映，只是时光流转，故人重逢，却再也回不到当初那般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成长总是伴着别离与牵绊，山河总是藏着相逢与宿命。年少的清风依旧，只是年少心事，早已被岁月尘封，藏进旧梦，埋入山河。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暖意渐浓，林间清风却依旧微凉，吹散午后慵懒。三人闲谈许久，酒过数巡，兴致依旧不减。
陆惊弦望着漫天飘落的梨花，忽然轻声叹道：“时光过得真快，转眼便褪去稚气，要开始周旋世家人情、朝堂规矩了。有时候真盼着永远年少，永远这般无拘无束，只懂赏风赏花，不问世事沧桑。”
萧策淡淡道：“年少终会长大，风华终会沉淀。唯有守住本心，不负清风，不负初心，便足矣。”
谢临渊举杯浅抿，目光望向远方山河，语声清浅如风：“清风不染岁月，山河不负年少。纵使流年辗转，人事变迁，只要心底守住一份澄澈，守住初见时的本心，便算不负来时路，不负旧梦尘缘。”
清风漫卷，拂过林间，吹动衣袂翻飞，也吹动心底万千思绪。
年少如一场清风旧梦，染过花前月下，染过陌上相逢，染过山河风月。有的人来了又去，有的事淡了还藏，唯有清风亘古不变，年年岁岁，拂过人间，染过一代又一代的年少韶华。
夕阳将临，天光渐柔，林间落英依旧纷飞。三人起身收拾器物，并肩走出梨花林，立在古道之上，遥望京城方向。满城楼宇隐在远树云烟之间，静谧安然。
陆惊弦笑道：“今日与谢公子、萧策林间小聚，把酒临风，畅叙心怀，当真是近来最舒心的一日。来日有空，再约同游山河，共赏风月。”
“自当如约。”谢临渊与萧策同声应道。
三人在古道分叉口拱手作别，陆惊弦与萧策策马返程，身影很快消失在阡陌尽头。
谢临渊依旧缓辔独行，顺着晚风，沿着陌上归路，缓缓向京城行去。清风一路相随，染满衣襟，也染满心底年少回忆与山河旧梦。
他知，京华岁月才刚刚启程，朝堂暗流、世家纠葛、前尘恩怨都已悄然酝酿。而那场藏在江南月色、陌上梨花里的旧梦，也终将在清**年里，一步步慢慢**。
清风染年少，山河赴旧梦。
流年皆不负，相逢自有期。
晚风落日之下，一人一马，一袭清衣，融进漫漫陌上春色里，向着满城烟火、万千宿命，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