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夏的济南像个捂得严实的蒸笼，风裹着泉边的潮气和路边烤串的孜然香，扫过和平路东段那片爬满爬山虎的老**楼时，总要慢半拍。我刚毕业在这附近租了个老破小，做新媒体天天熬到后半夜，第一次注意到张大爷的修表摊，是因为我奶留的那只78年款的钟山表坏了大半年，找了三家商场的修表柜台，要么说没零件，要么开口要三百，说这老物件修起来比买个新电子表还麻烦。
同楼卖烤串的王哥给我指了路：“找和平路的张大爷啊，人送外号钟表神医，别说你个钟山表，上次有个新加坡回来的老华侨，带了块坏了三十年的百达翡丽，找遍全山东没人敢接，张大爷蹲家里半个月，自己车了个小齿轮，花80块钱给人修好了，老华侨塞两万块钱人都不收，说修表是手艺，不是讹人的买卖。”
我周末早上揣着表过去，就看见老**楼墙根搭着个半人高的蓝铁皮棚子，门口歪歪扭扭写着“修表”两个红字，棚子底下摆着张掉漆的三屉桌，张大爷穿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别着根磨得发亮的上海牌钢笔，正就着一碗甜沫儿咬油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手指节上沾着点淡绿色的铜锈，看见我过来，把最后一口油旋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小伙子，修表啊？”
我把用绒布包着的钟山表递过去，他接过来先不拆，对着头顶的白炽灯泡晃了晃，指尖摸着磨得发毛的表壳笑：“78年的钟山，当时凭票买还得二十八块五，你奶给你留的吧？这表壳子上的划痕，是小时候你拿铅笔刀划的对不对？”
我吓了一跳，那划痕确实是我小学三年级偷偷拿***表玩刻的，这事我都快忘了，张大爷怎么知道？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把表放在垫着绒布的台面上，指尖敲了敲表蒙子：“这表我修过三次，第一次是89年，你奶抱着你过来，说表被你摔停了，第二次是03年，你奶说你要去外地上高中，想把表调准了给你带着，第三次是15年，你奶自己过来的，说表走得慢了，要修好给你当成年礼，哦对，那年你还跟在她后面，个子比你奶高一个头，戴个黑框眼镜，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我奶走了两年了，这表是她留的唯一能转的念想。张大爷拿小改锥撬开表后盖，对着光看了两分钟：“游丝缠了，传动齿轮缺了个小齿，不难修，零件我这有，你三天后来拿，给三十块钱就行。”
我愣了：“别的师傅说这表太老，早就没零件了啊？”
张大爷笑，拉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给我看，满满一抽屉木头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上海牌75款游丝钟山78款齿轮**座钟发条”，码得整整齐齐：“我在这摆了四十年摊，啥老零件没攒下？别人找不到的我这有，别人修不了的我能修，不然大伙怎么叫我钟表神医？”
那之后我下班总绕路去他摊边坐会，张大爷的规矩多，修表有三不修：来路不正的不修，给外人带的没有主人委托书的不修，还有个第三不修他不肯说，问多了就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收费也低，附近老头老太拿来的老怀表，换个电池他收两块，小孩拿来的**电子表，拧个螺丝调个表带，他分文不取，棚子边永远放着个搪瓷桶，夏天装绿豆汤，冬天装热开水，路过的环卫工人、快递小哥渴了随时拿碗盛，不收钱。
有次我见个穿定制西装的男的开着保时捷过来，拿了块限量版的劳力士，说走时不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查不出毛病，张大爷拿过来听了三分钟，拆开后盖挑了挑游丝，十分钟就给人调好了，收了二十块钱。那男的要给他塞两千，他把钱推回去，皱着眉说：“我修表只收手艺钱，你这表贵是你的事，我动了十分钟的手，就值二十，多一分我不要。”
三天后我去取表的前一天，摊上出事了。
我下班路过的时候，棚子前面围了一圈人，挤进去就看见个穿黑西装的光头男，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身后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小弟，把宾利横在路边占了半条非机动车道，正把个用红绒布包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