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我弟相中的那辆宝马530Li，定金我都替他交了，还差五十万的尾款。”
姜念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夹杂着水龙头冲刷碗碟的哗哗声。
**十月的夜晚，潮热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客厅的中央空调嗡嗡地转，也驱不散那股闷在骨头里的燥。
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你来我往地抖机灵，笑声刺耳。
“我妈刚来电话了，催着这礼拜之内必须把尾款结清，不然那六万定金就打水漂了。”
她语气随意，好像在报一句天气预报。
我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三秒，才把杯子放到石面茶几上。
“差多少？”
“五十万整。”
姜念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略带疲惫但仍然温和的笑。
“我弟那个女朋友家放了话，见不到这辆车，婚事免谈。你也知道，现在的姑娘，哪个不看条件。”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过来搁在茶几上，顺手推了一块到我面前。
“吃点水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没有伸手。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翠绿的瓜肉上，汁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脑子里却自动回放起上个月的画面——也是在这间客厅，姜念一边给阳台的绿萝浇水，一边头也不回地告诉我：“我弟女朋友看上了一款卡地亚的手镯，七万六，我手头紧，先刷了你的副卡。”
再往前三个月，她说：“我弟想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说是稳赚的项目，先拿二十五万给他当启动资金吧。”
年初的时候更直接：“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漏雨了，翻修要十二万，算我们借的。”
借。
那些打着“借”的旗号流出去的钱，哪一笔回来过？
“怎么不说话？”姜念把哈密瓜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算过了，我们俩工资卡加起来差不多有六万多，基金那边能赎回来十万，再把那笔十五万的定期取出来，还缺……”
她屈起手指头一根根地数，神情专注，像在核算一笔公司预算。
“还缺大概十九万。”
“不过问题不大，我同事小芳说可以先借我七万，剩下的十二万，从你那张额度高的信用卡里套出来，做个分期，每个月还款也没多大压力。”
她说“没多大压力”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像那笔即将背上的债，不过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我感到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嗓子，什么也没能冲散。
“姜念。”
“嗯？”
她抬眼看过来，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她今年三十，眼角有了极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和八年前我们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第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干净、柔软，带着一点不设防的天真。
我曾经觉得这双眼睛里装着整片星空。
现在我盯着它们，只觉得胸口压了块铅板。
“我们每个月房贷一万五。”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对啊，一直这个数。”
“日常开销至少六千，只多不少。”
“嗯嗯。”
“**那边，每个月固定三千块的生活费。”
“那是我做女儿该给的，我妈拉扯我和我弟不容易。”她的口气不容商量。
“你弟年初拿走的二十五万，亏没了。”
“做生意哪有稳赚的，他也没想到合伙人会跑路。”姜念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
“上个月那条七万六的手镯。”
“女孩子嘛，我弟好不容易处上对象，当然得花点心思留住人家。”她笑了一下，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你看，这不马上就要结婚了吗，那手镯买得值。”
我不说话了。
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我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圆形吸顶灯。这是我们结婚那年我挑的，花了三千多，姜念当时嫌贵，说买个一百多的灯泡就够了。
是我坚持要买好一点的。我说，客厅的灯，得亮堂，得照着我们过很多年的日子。
此刻灯光照在姜念的侧脸上，她还在低头拿手机按计算器。
“……这样东拼西凑一下，首付差不多就齐了。就是接下来大半年要省着过，不过没关系，等我弟婚礼办完就好了，我妈亲口保证过，这绝对是最后一次麻烦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