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钢笔悬在合同上方，方若萱的手指突然按住了陈昊宇的手腕。
“阿姨，这件事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做主？”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
我放下茶杯，看着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笑容还挂在脸上，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
上午九点半，阳光透过售楼处的玻璃，铺在米色地砖上。空调嗡嗡响着，我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那份合同，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封面。
旁边的老陈前倾着身子，听销售员小赵指着沙盘讲。
“陈叔，沈阿姨，你们选的这套绝了。十二楼，南北通透，前面没有遮挡，阳台正对着湖面。年轻人住进来，养花喝茶，舒服得很。”
“昊宇就喜欢看水。”我接了一句。
脑子里闪过儿子小时候趴在窗台看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套房子两百八十万，全款。
我和老陈，一个退休教师，一个邮政系统的老职工，攒了大半辈子。存折上的数字清零那天晚上，我们俩对着计算器坐到凌晨两点，谁都没说话。
但想到儿子，什么都值了。
他二十五了，在科技公司写代码，聪明，就是心软，没什么防人的意识。谈了个女朋友叫方若萱，在设计工作室上班，文文静静的，见了我们总是低头笑。
快谈到结婚了，这房子就是我们给儿子的底牌。
对，是给儿子一个人的。
这层意思我没说出口，但老陈明白。世道复杂，多留一手，总没坏处。
窗外一辆白色的车慢慢驶进来。我眼神好，认出是儿子那辆。
车门打开，陈昊宇跳下来，绕到另一边替方若萱拉门，手还习惯性地挡着车框。
方若萱穿浅蓝色的裙子，长头发，微微低着头。
两人并肩朝这边走。
“爸！妈！”
儿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推开玻璃门就拍了拍**的肩膀，又凑过来搂了我一下。
“等久了吧？路上堵得厉害。”
“叔叔，阿姨好。”方若萱跟在后面半步，声音细得像怕吵到谁。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还没落到眼睛里就收走了，随即垂下视线，手指绞着包的链子。
“坐坐坐，路上堵正常。”老陈乐呵呵地招呼。
方若萱挨着儿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儿子倒自在得很，胳膊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朝小赵扬了扬下巴：“赵哥，挑不出毛病不可能吧，硬伤趁我爸妈在赶紧说。”
小赵笑着摆手。
气氛看起来轻松又完美。
我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脸，再看看旁边安静得像一幅画的方若萱。
心里那根弦，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松不下来。
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想太多。
我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支签字笔。

小赵刚把补充协议放到桌上，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顺势转向方若萱。
“若萱老家口音软软的，南方人吧？”
她放在膝头的手指缩了一下，抬起眼。
“嗯，阿姨，我家在平远那边。”
顿了一下。
“离省城不算远，是个小县城。”
“平远？”老陈来了兴致，“是不是出茶叶的那个地方？好像电视上介绍过。”
“是的叔叔，我们那边山里确实产茶。不过我家不在山里，在县城。”
“县城好，生活方便。”我笑着说，话头一转，“那**妈都还在平远？”
我问得随意，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陈昊宇翻着楼盘画册，头也没抬：“妈，您这问得跟查户口一样。”
方若萱飞快瞥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笑出来。
她重新看向我，声音又低了半度。
“都在。父亲身体不好，办了病退。母亲在照顾他，也没再上班。”
说完就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子上的褶皱。
“那是不容易。家里有个病人，最消磨人。”老陈叹了口气。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不接话。
那种沉默不是害羞，是一种很小心的回避。
我在心里记下了。
有病人，没收入来源，负担不轻。
我瞟了一眼儿子，他正伸手搂过方若萱的肩膀安慰她，一脸“有我呢别怕”的表情。
这傻孩子，怕是只顾着心疼，没算过这“负担”后面到底有多重。
“年轻人出门在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