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年，初秋，上海。
沈知意站在永安公司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最后一块银元。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塞在她掌心的，银元上还残留着汗渍与体温。母亲说：“知意，活下去。”
可她快活不下去了。
三个月前，沈家还是苏州城里排得上号的丝绸商号。父亲沈怀瑾白手起家，靠着独门的云锦织造技艺，将“锦云坊”做成了苏绣行当里的一块金字招牌。她十六岁起便跟在父亲身边学账房、跑商路，十四岁就能独当一面，去**谈下半年的蚕丝供应。
然而父亲一病不起，不过七日便撒手人寰。
丧事还没办完，二叔沈怀远便带着一张泛黄的借据找上门来，说这商号早已抵押给了他的钱庄。沈知意看过那张借据，上面的笔迹确实是父亲的，但日期、金额皆有蹊跷。她去衙门递状纸，师爷收了五两银子的好处费，笑眯眯地说：“沈小姐，女子不得上公堂，你若有冤，叫你家里男人来。”
她没有男人。
哥哥早年夭折，母亲缠绵病榻，族中叔伯要么袖手旁观，要么与二叔沆瀣一气。锦云坊被夺走的那天，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伙计们把一匹匹云锦搬上板车，眼底没有泪，只有沉沉的冷。
她连夜带着母亲逃到上海，租了闸北一间鸽子笼似的房子。母亲本就体弱，经不起奔波颠簸，半个月前也去了。
如今，她一无所有。
永安公司三楼，周景行的办公室正对着南京路最繁华的街口。
“周经理，沈怀远那边又来催了，说苏州的锦云坊已经交割完毕，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秘书递上一杯茶。
周景行接过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是永安公司丝绸部的副经理，三年前被派到上海，从底层跑街做起，靠着精明狠辣的手段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沈家的**，他在其中推了一把——是他牵线让沈怀远与汇丰钱庄搭上了关系，也是他暗示沈怀远去伪造那张借据。
“不急。”周景行放下茶杯，“沈家那个丫头处理干净了？”
“据说跑去了上海，租住在闸北一带。”
“一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周景行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还是留个心眼，别让她坏了事。”
秘书点头称是，转身出去。
周景行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熙攘的人流。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永安公司门口的台阶，瞥见一个穿素色蓝布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脊背挺得笔直。
他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沈知意捏着那块银元，走上了二楼。
永安公司的丝绸部占据了整个二楼，苏杭两地的丝绸商号都在这里设有柜台。沈知意沿着柜台一一看过去，目光在各色绸缎间逡巡。她注意到一种产自**的缫丝，价格便宜，色泽鲜亮，正在蚕食本土丝绸的市场份额。
她在一个柜台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匹素绉缎。
“小姐好眼力，这是**都锦生的货，正宗杭罗。”伙计殷勤地招呼。
沈知意没有接话，而是翻过绸缎，仔细看了看反面的织造纹路，又凑近闻了闻染料的香气。片刻后，她问：“这批缎子，下机多长时间了？”
伙计一愣：“这……我哪儿知道。”
“三个月。”沈知意淡淡道，“染料已经泛酸，再过两个月就会起黄斑，到时候连半价都卖不出去。”
伙计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看得很准。”
沈知意转过身。
一个穿黛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冷淡。她的旗袍没有多余的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通身的贵气沉静如水。
苏晏辞。
这个名字沈知意是听过的。沪上最大的丝绸商号“晏记”的主人，产业遍布苏杭，专做高端定制，连总统府里的**们都以穿晏记的旗袍为荣。三年前苏晏辞接手家业时，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女人的笑话，可她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她用三年时间把晏记的利润翻了三倍，逼得永安公司这样的洋行都要给她让出最好的位置。
“你是哪家商号的？”苏晏辞问。
沈知意垂下眼：“我没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