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入宫即死局
天启十四年，暮春。
宫轿摇摇晃晃地穿过重重宫门，帘子缝隙间透进来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薛薰然坐在轿中，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攥紧了袖口。
她不是不怕。
三个月前，父亲薛明远还是内阁首辅，她是京城最令人艳羡的贵女。一夕之间，**的折子堆满了御案，贪墨、结党、欺君——罪名一条比一条荒唐，偏偏皇上全都信了。
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婢。
原本她该去浣衣局的。
但太后不知怎么想起了她——或许是薛家鼎盛时她在宫宴上背过的那首《长恨歌》，或许是她在众贵女中从不刻意讨好谁的那股子劲儿——太后说：“薛家女好歹是书香门第，给她个名分，别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于是她成了薛嫔，一头扎进了这座比流放更可怕的牢笼。
“小主，到了。”领路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轿帘被掀开时，一股阴冷的风钻了进来。
薛薰然抬头，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
匾额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漆色斑驳，笔画间填满了灰尘。院墙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一截灰蒙蒙的天。院中一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丫伸向四方，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冷宫隔壁。
薛薰然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她提裙下轿，朝领路的太监微微颔首：“劳烦公公了。”
那太监愣了一下。
他领过不少被贬入冷宫的小主，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塞银子求他通融——哪怕明知没用。像这样道一声谢就坦然走进去的，他头一回见。
“小主客气了。”太监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小的多嘴一句——这听雨轩……不太平。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薛薰然眉头微动：“什么动静？”
太监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薛薰然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窗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廊下堆着几盆枯死的花草，花盆裂了口子，泥土干得像石头。
她的贴身丫鬟青禾从后面追上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在轿子后面偷偷哭过。
“小主，这……这也太欺负人了！”青禾压低声音，愤愤不平，“**歹是皇上的嫔妃，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皇上还记得有我这个嫔妃吗？”薛薰然笑了笑，伸手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拔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破旧的衣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
但薛薰然注意到一件事——这屋子虽然破旧，却被人打扫过。桌上没有灰，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连油灯都是新添了油的。
有意思。
若真想磋磨她，大可以让她住进满是蛛网灰尘的屋子。偏偏有人提前收拾了，说明——至少有人不希望她病死在这。
“青禾，去烧壶水。”薛薰然吩咐道，自己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她先看了看窗户。窗纸是新的，糊得很仔细，但窗栓有些松动，从外面可以轻易打开。她又检查了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樟木的味道。
然后是床。
薛薰然弯腰看床底，什么也没有。她直起身，正要整理被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枕头底下有东西。
她眉头微皱，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后宫生存守则》。
薛薰然拿起册子，掂了掂分量。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但封面的字迹很新，墨色几乎没怎么褪——这不像一本年代久远的旧书，倒像是有人刻意做旧的。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端正工整，像是宫中书吏的手笔：
“凡入后宫者，当谨记以下诸条，违者不祥。”
第一条就用朱砂圈了出来，醒目的红色刺入眼帘：
“亥时（晚九点）后不得照镜。子时（晚十二点）后更不可。若见镜中有人朝你笑，立刻闭眼，默念‘百无禁忌’，直至天明。”
薛薰然盯着这一条看了三秒钟，猛地合上册子。
不是害怕。
是觉得好笑。
镜子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