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次见面那天，杨戬的沉默是她一千年痛苦的起点。
削去龙族公主封号，贬为普通龙族，永世禁足西海
从大哭到不哭，从恨到不恨，从放不下到……算了。
与君诀别，望君珍重。
1 诀别
西海岸边。
海水是冷的，风很大。
杨戬来送她。
这是他们和离之后第一次单独见面，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寸心站在岸边，海水没过她的脚踝，衣裙被浸湿了。她没有回头。
杨戬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往前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在发抖。
“……杨戬。”寸心的声音不大，杨戬的眼眶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哭，但他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红了眼眶。
“我们分开的时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沉默像一堵墙。
“杨戬，这一千年来，你有没有爱过我？”
她终于问了这句话。
一千年的争吵、等待、心碎、质问，最后凝聚成这一句话。
杨戬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手臂微微抬起，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仍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答不出。
风太大了，浪太大了，他的心太乱了。
他不知道答案。这些年的感情太复杂——感激、愧疚、习惯、牵挂、爱过、错付过……哪一个词都不够，所以他沉默了。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又问了，还是没有答案，一千年前没答案，一千年后也没有。
她不再等了。
“你永远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吵架。”她的声音沙哑了。
身后依然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看到杨戬的手从身后拉过来，扣在她的手背上，握得很紧，骨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敖寸心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握了整整一千年。
她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手背上剥下去。杨戬的指节发抖，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掌心里一点点流失。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垂落。她往前走，海水没到小腿，再没到膝盖，浸湿了衣裙。
她没有回头。
“把你的爱，你的遗憾，”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都留给大家吧。”
她在水里停下来，转身，隔着一层碧蓝的海水看岸。
杨戬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离开，他的黑袍被风吹开，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她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知道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知道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挪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转回去，不再回头。
海水全托住了她，像一千年前，碧空如洗，重伤的少年从天而降，她不假思索救了他。
如今，终点一模一样，她把自己种回西海。
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身后有什么声音传来——一句挽留，一声叹息，甚至只是一个名字。
身后风声很大，水声很大，但男人的沉默更大。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色。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决绝就碎了。她怕自己会跑回去，会再问一遍“这一千年来，你有没有爱过我”，会再等一个沉默。她不想再等那个沉默了。
海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头顶，咸的水涌进她的眼睛，把眼眶里那滴一直忍着没有落下的泪冲了出来，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哭了。
她睁开眼，海底的光比海面上暗得多，是那种沉沉的、墨绿色的暗，像蒙了一层薄纱。鱼群从她身边游过，不急不慢的，没有一条停下来看她。它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刚刚结束了一段一千年的婚姻，不知道她的心被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无数次。
它们只是游过。
她忽然想——也许她也可以像这些鱼一样，只是游过。
不为什么，不为谁。
她转过身，透过层层海水看向岸的方向。
杨戬还站在那里。那个人的身影在波光中碎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像一块怎么也看不清的水痕。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不是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