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雪夜重逢 故人为奴
永安三年，深冬。
长乐宫内炭火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萧瑾宁手持螺子黛，正欲为苏贵人描眉。
随着太监的通传，殿门被推开，一个灰蓝色身影捧着绒花走入。
他随意一瞥——
指尖猛地僵住。螺子黛从手中滑落，在苏怜儿洁白的裙裾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是她。
他寻了三年、想了三年、痛了三年的沈清晏。
她此刻穿着低等的宫婢服饰，发间插着一支廉价的桃木簪，瘦得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草。手腕上隐约可见旧伤的疤痕，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死寂。
萧瑾宁猛地起身，膝盖撞翻了紫檀小案。茶杯碎了一地，上好的雨前龙井在毡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像凝固的血。
“陛下？”苏怜儿惊诧抬眸。
他没听见。
他眼里只有她。
“都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锈。
殿中伺候的宫人面面相觑，李德全最先反应过来，一挥手，所有人鱼贯而出。
苏怜儿抬头看到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内心咯噔一下；再看一眼与平时冷静自持的帝王失态的模样，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被贴身宫女搀着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拢。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还有她捧着的绒花。红的，像血。
沈清晏缓缓抬眼，目光撞进他的眼底——
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想象中该有的情绪。
那种平静，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恐惧。
因为她不在乎了。
她连恨他，都不屑了。
“陛下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恭敬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奴婢名唤阿竹，尚服局低等宫婢。奉命送绒花，送完就走。”
她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她发间的桃木簪——那是宫里最低等的奴婢才用的东西，连铜饰都没有，寒酸得令人心酸。
他曾说：“以此簪为契，此生只为你绾发。”
如今她头上，连他送的簪子都没有了！
“站住！”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声音发抖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三年前，金銮殿上，他亲口说判定流放的那一刻。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清晏。”他一字一顿，喊出这个三年无数次无人应答的名字，喉间像堵了块烧红的铁，“我找了你三年。”
她终于回头。
唇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找了我三年？”她重复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陛下是在找沈家的余孽？还是找那个罪臣之女？”
“如果是——那您找到了。”
她抬起手腕，露出袖口下那道触目惊心的旧疤。
“您找的沈清晏，三年前就死在这道疤里了。”
“站在您面前的，是阿竹。一个在冷宫废院熬了三年、靠吃老鼠活下来的低**婢。”
“陛下满意了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吃老鼠？
冷宫废院？
她就在宫里？就在他每天走过的宫墙之内？
他派暗卫寻遍天下，从江南到塞北，从蜀中到岭南——
原来她就在他身后。
只隔了九重宫墙。
他苦苦寻找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老鼠，熬废院，受尽折磨。
而他呢？
他坐在暖意融融的长乐宫里，对着和她七分相似的脸，岁月静好。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找你是想护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什么理由，都改变不了她吃尽苦头的事实。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一句话。
“我沈清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
她将绒花狠狠砸在地上，红花四散，像一地碎掉的心。
转身，大步离去。
决绝得如同三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那一刻。
萧瑾宁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良久，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绒花。
红的，像血。
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