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旧时梦
林羡所居之地，名曰枯塘镇。
镇中道路蜿蜒曲折，高低不平，周遭屋舍鳞次栉比，挤挤挨挨相连。土墙皆呈灰败之色，青瓦也被经年风雨冲刷，褪尽了往日色泽，满目皆是沉郁苍凉，不见半分鲜活气。镇子正中央，嵌着一方池塘，塘边环筑石阶，细细数来，浮出水面者就有十六级，可岁岁潮涨潮落，石阶底端始终隐于水下，从无显露之时，仿若这石阶永无尽头，深不可测。塘水终年碧绿，水面覆着一层浮萍，微风拂过，便漾起细碎涟漪，恰似人蹙起的眉头，藏着无尽愁绪与隐秘。
林羡并非生于此镇，幼时便随祖父母迁居而来，落地扎根。如今他在镇中担任书吏之职，日日伏案窗前，抄录户籍台账，誊写官府文书，是这枯塘镇里少有的通文墨、识礼数之人。待他行及冠之礼那年，深秋时节，镇上连月冷雨连绵，湿气浸骨。祖父本就年事已高，身骨*弱，一番风寒侵袭，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镇中之人虽面上和善，却无人敢登门照料，不过半月光景，祖父便在阴冷潮湿的屋舍里辞世，身后事草草料理，葬于镇外荒坡之上，祖母也因悲伤过度后继祖父而去，自此彻底辞别这方压抑的小镇。
在林羡的记忆里，枯塘镇的乡民皆是性情温和，待人友善，从无争执吵闹。镇中鲜有集市聚首，乡民们素来寡言少语，行事低调，可林羡心底清楚，这镇上人人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那些秘密，藏在众人低垂的眉眼之中，藏在入夜后紧闭严实的门窗之后，更藏在镇中纵横交错、蜿蜒隐秘的暗道之内。林羡自**知晓，这枯塘镇的每一寸土地之下，都密布着旁人难见的通道，如蛛网般错综复杂，将家家户户紧紧相连。白日里，众人皆是安分守己的乡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规蹈矩；可待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他们便化作了隐匿于黑暗中的身影，循着地下暗道悄然穿行，时而如归巢倦鸟，静默无声，时而又如暗夜寻食的狐貉，行踪难辨。
而这枯塘镇中央的那方池塘，亦藏着不为人知的秘事，深埋于绿水浮萍之下，从未示人。
那是林羡童年记忆里最模糊，也最刺目的一幕。
彼时他还是个梳着总角的稚童，与祖父母刚迁居枯塘镇不足半载。那时的镇子，还未浸满如今的死寂与沉郁。入夜后，家家户户会早早点起羊角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揉成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晕，踩上去似有细碎的光影晃荡。塘边的老柳树垂着万千丝绦，春日里柳絮纷飞，夏日里蝉鸣聒噪，总有挑着糖人担子的小贩蹲在树下，捏出的糖人或是威风凛凛的骏马，或是憨态可掬的罗汉，引得周遭孩童围聚一圈，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能飘出半条街。那时的塘水虽依旧发绿，却少了几分阴翳，晚风拂过，浮萍轻晃，倒像是漾着温柔的波纹。
可这般鲜活祥和的时光，终究戛然而止在一个无月的夜晚。那夜镇上的灯火比往日更盛，家家户户的灯盏竟都亮到了夜半，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事，将全镇人的心神都牵在了一处。林羡趴在自家窗沿望了许久，终是抵不住孩童的贪玩，揣着祖父给的半块麦芽糖，偷偷溜出了门，躲在了塘边柳树浓密的枝桠后。
他刚藏好，便听见塘边传来细碎的骚动。数十个镇民围聚在塘沿，面色凝重得近乎惨白，无人言语，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而后，两个被反捆着手的女人被人推搡着，一步步走向池塘。她们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裙摆被夜风吹得轻扬，竟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像沾了晨露的白梨花，清丽得让人心生怜惜。可此刻，那两张绝美的脸庞却血色尽褪，唇瓣抿成一道绝望的弧线，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惶恐与哀戚，连挣扎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身后的人推搡着，走向深不见底的塘水。
岸上的人群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女人，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无人上前，也无人出声。林羡攥着麦芽糖的手猛地收紧，糖块融化的甜意瞬间被惊散，只剩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