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雁关------------------------------------------。，他在下山的时候，体内残存的碎片便一直折磨着让他多次呕血，他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自己的情况比师父说的更加糟糕。，不来落雁关的话，师兄没找到，自己先死在找师兄的路上。。羊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油星子溅到烧红的炭上，腾起一股青烟。卖饴糖的老头用铁片敲着铜盘，叮叮当当，节奏很快，像催命。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三种声音绞在一起，从祁佑的左耳灌进去，右耳冒出来。，没动。，夹着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盐粒。空气里有膻味，汗味，马粪味，还有一种甜腻的馊味，是隔夜的米酒泼在地上被太阳晒出来的。祁佑的胃缩了一下。他早上没吃东西，胃里只有一口苦水。。。肩膀撞肩膀，手肘顶手肘。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扁担上的筐擦着他的腰，筐沿结着冰碴子，透过衣衫，凉得他一颤。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鞋蹭过他的手背，鞋底有泥，已经干了，硬得像壳。。钱袋还在，瘪的，里面有三枚铜钱，是出门前从药箱底下翻出来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怀里。信是陆怀瑾的字，他认得。信封上写着"落雁关，鹤鸣镖局，鹤老亲启"。。"鹤鸣镖局？"一个卖炊饼的用铁钳敲了敲炉沿，"往东。第三条巷子，门口拴着一匹瞎眼骡子的就是。"。，两边的墙头上晾着咸菜，滴着水，在地上结了一层**的冰。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像一张长了癣的脸。门口拴着一匹骡子。骡子的左眼是白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头发花白，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筷子插着。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划到颧骨，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找谁？"
"鹤老。"
"我就是。"老人的眼睛在祁佑脸上扫了一下，扫过他的鬓角，停在那绺白发上。又扫过他的腰，停在断剑的剑柄上。他没看信，直接把门拉开，"进来。"
院子里很乱。
兵器架倒在地上，架上插着几柄刀，刀鞘是裂的，露出里面的锈。墙角堆着麻袋，麻袋口敞着，漏出几粒米。一只鸡从麻袋后面钻出来，歪着头看了祁佑一眼，又钻了回去。
"东厢房。"鹤老用下巴指了指，"被褥是旧的，没虱子。灶上有热水，自己舀。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是客栈，不供饭。要吃，自己上街买。"
祁佑没动。
"信。"他说。
"什么信？"
祁佑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信封，递过去。鹤老接过来，没拆，直接塞进腰带里。他的动作很快，像塞一张废纸。
"看了。"他说，"陆怀瑾让你来的。没别的事，活着就行。"
"我师父信里还说了什么吗？"
"没说。"鹤老转身，朝正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住，"哦，说了。他说你体内有东西，让我看着你，别死在我院子里。"
“我什么时候可以被治好？我着急赶路。”
“治好？哼！我顶多能帮你压制住碎片的冲劲。”
“那快帮我压制！鹤老，我真的着急赶路，算我求求您。”
“哼！快不了，先进去躺着”
他进了屋，门关上，咔哒一声。
祁佑在东厢房放下包袱。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条凳。桌上有一个豁口的碗，碗底沉着几粒米。床上有一床被褥，颜色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确实没虱子。他摸了摸，被褥是潮的，像刚晒过，没干透。
他坐在床沿。
窗外传来骡子的叫声。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是拉纤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碎。
他躺下，盯着房梁，梁上挂着蛛网，网里缠着一个空茧，晃啊晃。
醒来时已是黄昏。
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是橘红色的，像稀释的血。他坐起来，后脑勺还在疼，一跳一跳，像有人在用**。他摸了摸，肿起一个包，是雪崩时撞的。
他出门。
鹤老坐在院子里，正在擦一柄刀。刀很长，横放在膝盖上，鹤老用一块油布裹着手指，沿着刀刃来回蹭。油布很快就黑了。
"出去？"鹤老头也不抬。
"吃饭。"
"钱袋捂紧。"鹤老说，"落雁关的扒手比耗子还多。"
祁佑摸了摸腰间。钱袋还在。
他走出巷子，汇入市集。
黄昏的市集更吵。灯笼点起来了，红的，黄的，挂在杆子上，把人的脸照成各种颜色。油锅里炸着麻花，嗞啦嗞啦，香气混着油烟，往人鼻孔里钻。一个卖唱的**坐在墙角，拉着二胡，弦声很哑，像锯木头。
祁佑站在一个羊肉摊子前。
"三个铜板，能买什么？"
摊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腰间的断剑，撇撇嘴："羊杂汤。半碗。没饼。"
"来半碗。"
摊主舀了半碗汤，递过来。碗是裂的，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祁佑接过，指尖烫了一下。他捧着碗，站在路边，低头喝汤。
汤很咸。盐粒子在舌头上碾开，像沙子。羊杂嚼不动，他还是咽了下去。
有人在挤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夹心饼一样把他夹在中间。左边那个穿着羊皮袄，右边那个戴着狗皮帽。两人都没看他，眼睛望着前方，像在赶路。
祁佑没动。
左边那个的手伸过来，很快，像一条蛇，探进他的腰间，夹住了钱袋的绳子。绳子很细，一割就断。那人手里有刀片，刃口贴着祁佑的皮肉划过，凉了一下。
钱袋没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祁佑捧着碗，没追。
他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像一张黄纸，贴在他的嘴唇上。
"不追？"
鹤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祁佑回头。鹤老站在一个卖草鞋的摊子旁边，手里拎着一壶酒，酒壶是锡的，壶嘴缺了一块。
"追不上。"祁佑说。
"放屁。"鹤老走过来，仰头灌了一口酒，"那俩小子，腿是罗圈，跑不过你。你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钱袋是空的。他把空碗放在摊子边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也不行，江湖不是书院。"鹤老用酒壶嘴点了点他的胸口，"在这儿，东西被抢了，你得抢回来。抢不回来，你就饿着。没人给你熬药，没人给你扫雪，没人把桂花糕塞进你手里。"
祁佑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桂花糕？"他问。
"陆怀瑾的信上写的。"鹤老又灌了一口酒，"他说你爱吃甜。还说你大师兄常给你买。可惜，落雁关没有桂花糕。只有羊肉膻。"
他把酒壶塞回腰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今晚有风沙，关好窗。不然明早嘴里能吐出一**子。"
祁佑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踩了他的靴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羊杂汤的热气熏得发红，指节处有几道裂口，是冻的。
他往巷子走。
走到一半，前面乱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摊子被掀翻，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碎裂声混着惊呼。祁佑停住脚，人群朝他涌来，像退潮，把他往前推。
他看见一个虬髯大汉。
大汉站在路中间，身高八尺，肩宽得像一扇门。胡子是红的，像一团火，从下巴一直烧到胸口。他手里拎着一条板凳，板凳腿断了一根，裂口戳向天空，像一根獠牙。
他对面是三个穿号衣的兵。号衣是灰的，前胸绣着一个"萧"字，字是红的，已经褪成了暗红。三个兵手里都握着短棍，棍头是包的铜，在灯笼光下泛着黄光。
"老东西唱的是反调！"一个兵喊，棍子指着墙角，"抓他，他就得受着！你拦什么拦？"
墙角坐着那个拉二胡的**。**不拉了，二胡扔在一边，弦断了，像两根垂死的蚯蚓。他的脸朝着地面，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唱的是《雁门调》。"虬髯大汉说。声音很闷，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唱。不是反调。"
"我说反调就是反调！"
"那我说不是。"
兵动了。短棍举起来，朝大汉头上砸去。大汉没躲，手里的板凳迎上去。板凳和短棍撞在一起，木屑飞溅，断了的板凳腿戳进兵的肩膀，那兵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后退。
另外两个兵围上来。
大汉把板凳舞得虎虎生风。但巷子太窄，板凳施展不开，一个兵从侧面钻进来，短棍砸在他的腰眼上。大汉闷哼一声，动作慢了一瞬。
第三个兵的棍子朝他膝盖扫去。
"接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很清，像水滴在青石板上。
一个酒壶飞过来。锡的，壶嘴缺了一块。大汉下意识伸手接住。
"泼地上。"那声音说。
大汉愣了一瞬。然后拔开壶塞，把酒泼在地上。酒是白的，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三个兵正冲过来，脚踩在酒水上，青石变滑，像抹了一层油。
第一个兵滑倒了。短棍脱手，飞出去，砸在羊肉摊子的锅里，溅起一片油花。
第二个兵也滑倒了。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动了。
第三个兵想停住，没停住，往前扑去，正扑在大汉的板凳上。板凳的断腿戳进他的肚子，他瞪大眼睛，捂着肚子蹲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大汉抬起头，望向人群。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一个青衫书生走出来。很瘦，很高，像一根竹子。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白的，没打开。脸很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
"酒钱。"书生伸出手。
大汉把酒壶扔回去。书生接住，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口。他仰起头，把最后半口倒进嘴里，喉结动了一下。
"谢了。"大汉说。
"不谢。"书生用袖子擦了擦壶嘴，"你的板凳腿戳偏了三寸。不然那兵已经死了。"
"我不想他死。"
"那你就不该拦。"书生把折扇插回腰带，转身要走。
"等等。"大汉喊住他，"你叫什么？"
书生停住脚，没回头："温玉京。"
"萧烈。"大汉说，"你帮了我一次。我记着了。"
"不用记。"温玉京说，"我帮他，不是帮你。"
他指了指墙角的**。**还坐在地上，脸朝着地面，肩膀不抖了。
温玉京走了。人群合拢。
萧烈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祁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祁佑腰间的断剑上，又落在祁佑的鬓角，那绺白发在灯笼光下很刺眼。
"小子。"他咧嘴一笑，胡子像一团火在跳，"看热闹不嫌事大？"
祁佑没说话。
"书院出来的？"萧烈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剑，"青崖书院的剑，剑柄缠布条，布条打的是死结。我认得。"
"你认错了。"祁佑说。
"没错。"萧烈把板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十年前去过苍梧山，想拜师，被你们山长赶下来了。他说我杀气太重，不收。"
他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他在祁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萧烈很高，影子把祁佑整个罩住了。
"你叫什么？"
"祁佑。"
"祁佑。"萧烈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一壶酒，"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不关我事。"
"那你看什么？"
祁佑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萧烈的肩膀，望向温玉京消失的方向。人群已经把他吞没了，只剩一片晃动的肩膀和**。
"他有意思。"祁佑说。
"谁？温玉京？"
"嗯。"
萧烈笑了。笑声很大，像一口钟在巷子里撞，震得灯笼都在晃。
"他像个怪人。"萧烈说，"我也是怪人。你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很大，指节粗大，像树根。
"交个朋友？"
祁佑看着那只手。手上有血，不是萧烈的，是刚才那个兵的，暗红色，已经半干了。
"不。"他说。
他转身，朝巷子走去。
萧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
"有意思。"他说。
祁佑回到镖局。
院子里黑着，只有正房窗缝里漏出一点光。鹤老已经睡了。他摸进东厢房，没点灯，直接坐在床沿。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截断剑。他出门前把它放在桌上的，此刻还放在那里，剑柄朝着他的方向，像一个人在等着。
他盯着剑柄。
布条是黑的。不是原来的颜色，是被血浸透了，干了，变成了一种很硬的黑色，像一层痂。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布条。很糙，像砂纸，像树皮。
他想起七岁那年。
谢棠舟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的膝盖上。祁佑抱着一卷布条，坐在他对面，笨手笨脚地往剑柄上缠。布条总是打滑，他缠了三圈，松了两圈。谢棠舟没帮他，只是看着，偶尔伸出手，把布条的一端按住。
"打结。"谢棠舟说。
祁佑打了个结。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太丑了。"祁佑说。
"不丑。"谢棠舟说，"能用就行。"
祁佑把剑柄握在手里。
布条嵌进掌纹里，很硬，像握着一块炭。他把剑柄贴在虎口上，贴了很久。没有温度。铁是冷的，血痂是冷的，连他自己的虎口也是冷的。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骡子的叫声，很哑。远处有人在哭，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碎。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截断剑，像握着一截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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