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路------------------------------------------。，咸菜，一碟炒鸡蛋。鸡蛋是石安娘特意做的，金**的，冒着油光。石安娘把碟子放在李沐风面前，筷子递给他。“吃。”，被石安娘一巴掌拍开。“让沐风先吃。凭什么！就凭人家比你懂事。”，但还是等他夹了才开始往自己碗里扒。，放在石安碗里。，没说话。石安嘿嘿笑，把鸡蛋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天已经黑透了。李沐风帮石安娘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控水。“沐风，今晚别走了。住下。婶，我回去睡。路黑。绊着咋办？我走慢点。”
石安娘没再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石安在后面喊：“沐风哥，明天等我！”
李沐风没回头，摆了摆手。
月亮没出来。天很黑，星星很亮。村路他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不一样——路两边的草木像活了一样，在风里摇来摇去，影子投在地上，像什么东西在爬。
李沐风加快了步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靠着树干，怀里抱着个拂尘，低着头，像在睡觉。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李沐风没见过这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绕过去了。没走几步，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小娃。”
他回头。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很亮，不像个要饭的。
“这么晚了，一个人走？”
李沐风没说话。
“你家大人呢？”
“没有大人。”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味飘过来，烈的那种。
“你从哪来？”李沐风问。
“很远的地方。”
“来这干什么？”
那人想了想。“路过。”
他看了李沐风一眼，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像是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客气，是一种很深的、带着疲惫的笑。
“回去吧。天黑了。”
李沐风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远了，他听到那人在后面哼歌。调子很老，像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那种，词听不清，只听到一句——
“睡神仙，睡神仙……”
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刮散了。
李沐风回到家，闩上门，躺下来。
脑子里全是事。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村里？石安爹到底在后山发现了什么？石安说的那个“看他的人”是谁？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要进山。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沐风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石安爹。
“叔？”
“你今天别进山。”
“为什么？”
石安爹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再去看看。”
“看什么？”
石安爹没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斧子，看着后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像昨天那么沉了，但也不是轻松——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不再纠结的表情。
“沐风，你信我不？”
“信。”
“那你就别问。帮我看好小安。”
李沐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石安爹走了。还是那条路，往后的山，往那个山洞的方向。
李沐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村口。他想跟上去。石安爹说不用，他就没跟。但他心里有不安，像有根刺扎在那里。
石安来了。抱着个背篓，跑得气喘吁吁的。
“沐风哥！今天去哪？”
“不去哪。”
“啊？又不去？那我们去哪？”
李沐风想了想。“去赵爷爷家。”
赵爷爷住在村西头，最靠山的那户。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挡着。门没关，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有一股子草药味。
“赵爷爷？”李沐风喊。
“谁啊？”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
“我。沐风。”
“进来进来。”
李沐风推开门走进去。赵爷爷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赵爷爷，你好点没？”
“好啥好？**病了。死不了。”赵爷爷咳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看我有啥好看的？我这张老脸，看了十几年了。还没看够？”
石安在旁边笑了。
赵爷爷也笑了。笑了一半又咳起来，弯着腰，脸红脖子粗。李沐风过去，帮他拍了拍背。
“咳咳咳……行了行了。”赵爷爷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了，苦得皱起眉头。
“你王婶前几天来了。说你的药管用。”
“管用就好。”
“管用。但断不了根。”赵爷爷叹了口气，“这病啊，就像命，该找你的时候,躲不掉。”
李沐风没接话。他在炕沿上坐下来。
“赵爷爷，我跟您打听个事。”
“说。”
“村口槐树底下那个人，您认识吗？”
赵爷爷想了想。“什么样的人？”
“邋邋遢遢的，抱个拂尘。”
赵爷爷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但李沐风看到了。
“不认识。”赵爷爷说。他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外面来的人，我哪认识？”
“哦。”
赵爷爷看了他一眼。“你别到处乱跑。最近山里不太平。”
“什么不太平？”
“就是……不太平。”赵爷爷没解释。他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回吧。”
李沐风站起来。“赵爷爷，您歇着。”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爷爷在后面说了一句。
“沐风，你别去后山。”
李沐风回头。赵爷爷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但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在抖。
李沐风没再问。他带上门，和石安出去了。
石安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在那里甩来甩去。
“沐风哥，赵爷爷刚才说的啥？后山咋了？”
“不知道。”
“那你咋不问清楚？”
“他不说。”
石安想了想。“那我们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李沐风看了他一眼。“你爹说了，别去。”
石安瘪嘴。李沐风都搬出**了，他就不敢说啥了。
两个人往回走。快到石安家门口的时候，石安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沐风哥。”
“嗯？”
“我昨天晚上又做那个梦了。”
李沐风停下来。
“这回看清了。那些人在拜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雕像。没有脸，但有眼睛。”石安的声音低下去。“它在看我。一直看我。然后它说话了。”
“说什么？”
石安看着地面，半天没出声。
“石安？”
“它说——‘快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李沐风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叫‘快了’？”他问。
“不知道。”石安抬起头，眼睛里有李沐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是迷。像一个人在雾里走，看到前面有个影子，但不知道是人是树。
李沐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梦而已。”
石安点了点头。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李沐风也知道。
晚上，李沐风没去石安家。他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看着后山。
山是黑的，天是黑的。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他坐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凉。他把那件灰蓝色的衣裳裹紧了些。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狗，不是狼——是另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喘气。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
老槐树底下。那个人不在了。
地上留着一行字。字是用树枝划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命硬的娃，别去后山。”
李沐风蹲下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把土盖上去，字越来越浅，像要消失了。
他站起来，看着后山的方向。
那个山洞，那些刻痕，那股冷，石安的梦，石安爹的沉默，赵爷爷的话，还有那个邋遢的老道——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
后山。
那个山洞里到底有什么？石安的梦为什么越来越真？石安爹每天去看的是什么？
李沐风不知道。但他在等。等石安爹回来。
他一定带了什么消息回来。什么消息都好——好的、坏的，总比不知道强。
月亮没出来。星星被云遮住了。
村口很暗。老槐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
李沐风站在那里，看着后山的路。
路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后山深处，山洞里。石壁上的刻痕一亮一亮，像是心跳。石安爹站在刻痕前面，手里的斧子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刻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刻痕忽然大亮，整面石壁都在发光。石安爹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洞壁上。那道光没有追他。它向上冲去，冲出了山洞，冲上了夜空。只是一瞬间。然后暗了。黑夜里，那道光是蓝色的，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