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镇上的说书人------------------------------------------，也不是教书的刘秀才，而是茶馆里的何先生。，夹在布庄和药铺中间，门脸不大，挂了一块掉漆的木匾，上面写着"听风居"三个字。说是茶馆，其实只有三张桌子、八把椅子、一个灶台和一个柜子。茶是最便宜的粗茶，两个铜板一碗，续水不收钱。。。，何先生就往柜台后面一坐，手里的折扇一敲桌面，清清嗓子，说一段故事。那故事有时候是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有时候是上古仙人的传奇，有时候是隔壁镇的家长里短——但不管说什么，都能把人说得津津有味。。——何先生的故事三分真七分假，剩下九十分靠编，这个陈渡心里有数。他喜欢的是那种氛围——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粗茶的蒸汽和旱烟的味道混在一起，何先生的声音在嗡嗡的回响里起伏跌宕，外面的世界被一扇木门隔开了。，他觉得自己不是"苏道姑家的小崽子"，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孩子。，陈渡挖完了笋、劈完了柴、把苏眉昨晚喝酒弄脏的衣裳洗了晾上——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跟苏眉说了一声，往镇上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旁边坐着他的师爷和账房。镇东头的张屠户坐在靠门的位置，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杀猪刀——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说是习惯了。王婆也在，占了柜台旁边的位置，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李婶说话。角落里还坐着几个半大孩子，是镇上学堂逃课出来听书的学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他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皮。但他的眼睛很有神，像是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小渡来了。"何先生冲他点了点头。"何先生。"陈渡也点了点头。
"今天想听什么？"
"您说了算。"
何先生笑了，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就说个大的——天道院的故事。"
陈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何先生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擦完了桌子，往柜台后面一坐，折扇一敲桌面。
"啪——"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
"诸位——"何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特别的穿透力，像是能把声音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咱们不说家长里短，说一个远处的、大的——天道院。"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天道院，诸位都知道，中土神州最大的修仙宗门，在云上面，浮空山脉，仙鹤盘旋，灵气氤氲——"他的折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但诸位知道天道院是怎么来的吗？"
没人说话。茶馆里的人都知道何先生喜欢卖关子，等一等他就自己说了。
果然，何先生又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
"传说啊——三千年前，中土神州出了九位了不起的大能。这九位大能有多了不起呢？这么说吧——他们九个人加在一起，能把天捅个窟窿。"
张屠户嘿嘿笑了两声，"捅天？那不漏雨了？"
"漏不漏雨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捅了。"何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这九位大能觉得，凡人的日子太苦了——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一辈子只能看到眼前巴掌大的地方。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做一件大事。"
他把折扇收起来，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们铸造了一条——天道。"
茶馆里一片安静。连嗑瓜子的王婆都停了下来。
"这条天道是什么呢？是修仙的路。原本，人就是人，草木就是草木，谁也没办法超越自己的命数。但这九位大能——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造出了一条路，让凡人可以通过修炼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这条路就是天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就是修士。"
何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但诸位想过没有——铸造天道，这是多大的事？天是什么？天是天，地是地，天地的运转自有其道。你凭空造出一条天道来，硬插在天地之间，那原来的道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
"传说，九位大能铸造天道的时候，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有多大呢——有人说他们九个人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有人说他们献出了整个家族的气运，还有人说——他们献出的是天地本源。"
"天地本源是什么？"角落里一个学生问。
"天地本源啊——就是天地之所以是天地的那个东西。"何先生比划了一下，"就像一棵树的根。根在，树就活着。根断了，树就死了。天地本源就是天地的根。九位大能铸造天道的时候，从天地本源里抽取了力量——就像从树的根上削了一块皮。树不会马上死，但——"
他顿了一下。
"但它会越来越弱。"
茶馆里很安静。粗茶的蒸汽在空气中缭绕着，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何先生，"赵镇长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何先生笑了一下，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说书嘛——三分真七分假，剩下九十分靠编。诸位听听就好，别当真。"
他敲了敲桌面，折扇一展。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天道院就是九位大能的后人建立的。三千年来，天道院一直掌管着天道运转的秩序，培养修士、管理宗门、维护天地间的平衡。天道院的掌教，据说就是最接近九位大能传承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茶。
"好了，天道院的故事今天就说到这儿。诸位要是觉得好听，明天再来，我给你们说说——修士的代价。"
茶馆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陈渡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人的讨论。
"修仙还要付代价？没听说过啊。"
"何先生不是说三分真七分假吗？别当真。"
"但天道院是真的啊。你看今天不是来了个天道院的人吗？那个穿白袍的。"
"对对对，听说要在镇上选拔什么灵根。"
陈渡低着头，消化着何先生刚才说的话。
九位大能铸造天道。天地本源被抽取。天地越来越弱。
这些和苏眉说的对得上——"天道不是自然之物，是上古大能以众生为薪柴铸造的熔炉"。
但何先生说的有些细节和苏眉说的不太一样。苏眉说"以众生为薪柴"，何先生说"以天地本源为代价"。哪个是对的？
或者说——两个都对？
九位大能铸造天道的时候，既用了天地本源，又用了众生的命运？
陈渡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何先生知道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何先生。"陈渡等人群散了之后，走到柜台前。
何先生正在收拾茶碗。
"小渡，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故事——九位大能铸造天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何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渡。那双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听来的？"
"嗯。故事总得有个出处吧。"
何先生笑了。
"你这孩子，问问题倒是认真。"他放下茶碗，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干抹布，开始擦桌子，"这个故事是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时听来的。讲故事的人——也是一个说书先生，比我还老，胡子比我还长。他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源头是一本古书，叫什么来着——"
他歪着头想了想。
"《九天录》。说是上古时候留下来的，记录了九位大能铸造天道的全过程。但这本书——没人见过。也许是编出来的。"
"你信吗？"
何先生看着他。
"信不信的重要吗？"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重要的是故事里说的道理——天底下的好事都有代价。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修仙也是，发财也是，过日子也是。这个道理不会错。"
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谢谢你，何先生。"
"谢什么。两铜板的茶钱还没付呢。"
陈渡摸了摸口袋——空的。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跟苏眉拿铜板了。
"明天付。"他说。
"行。"何先生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师父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陈渡走出茶馆，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暮色四合，镇上的人陆续收摊回家，远处的田野里飘来了炊烟的味道。
他走在回道观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何先生的话。
九位大能。天地本源。《九天录》。
这些名词像是拼图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散落着，还拼不成完整的图案。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碎片最终会拼到一起。
路边的田埂上，有一只蟋蟀在叫。
陈渡停下脚步，蹲下来听了听。
蟋蟀的叫声很有节奏——嚯嚯嚯，嚯嚯嚯——像是在说一段只有它自己能听懂的故事。
"你也听说书呢？"陈渡轻声说。
蟋蟀的叫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
陈渡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道观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东边的天空上。月光照在田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何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底下的好事都有代价。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这句话和苏眉说的很像。
"这世上所有的道，都是要付钱的。"
两个人，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但陈渡隐隐觉得——这个道理不一定是真理。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付代价就能得到。
比如月光。比如蟋蟀的叫声。比如老槐树下一碗糊了的粥。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他决定把它放在心里。
也许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