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战有多惨烈。
她没有哭。
春禾端了粥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动。
沈崇远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花白的胡须在夜风里微微发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妤昭听见父亲蹒跚的脚步声，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日，父亲握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那句“好好过”。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沈家的人都不轻易落泪，这是家训。
她跪在灵堂里，从天黑跪到天亮，从天亮跪到天黑。
第三天的夜里，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岳明烛那件血迹斑斑的战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把脸埋进冰凉的布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明烛说过，岳家的人不能弯着腰走路。可他没说过，岳家的媳妇能不能哭。
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梳洗**，去正厅向宫里来的内侍谢恩。
她的声音很平静，礼数周全，连太后派来的嬷嬷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说她是个坚强的好孩子。
坚强。好孩子。
沈妤昭笑了笑。
她现在不信这些词了。
她只信一件事——岳明烛已经死了，她得替他活着。
替他看城南的梅花，替他吃他爱吃的桂花糕，替他把那把老旧的弓擦得锃亮，等他有一天回来拿。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可她还是等。
苍梧谷那一战，岳明烛确实身被数十创，确实坠了马，但没有死。
他是在一堆**底下被发现的。
大金的士兵翻找战利品时，以为他是具**，正要扒他的铠甲，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拳打断了那个士兵的鼻梁，又拼着最后的力气杀了三个人，才力竭倒地。
大金的将领们又惊又惧又敬。
惊的是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
惧的是雍国若都是这等悍不畏死之辈，这仗还怎么打？
敬的是这种气概，草原上的汉子最服的就是硬骨头。
消息传到后方，长乐公主耶律明珠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岳明烛？”她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就是那个火烧我三十万石粮草的雍国将军？”
“正是此人。此人悍勇异常，又不能为我大金所用，不如——”
“留着他。”耶律明珠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比任何武将都深沉的算计，“此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大金与大雍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马，是将。是那种能独当一面、能运筹帷幄、能以一当十的帅才。
耶律明珠见过的将领多如牛毛，但岳明烛这样的，她只见过这一个。
这样的人，既然不能做朋友，那就做刀。做一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最锋利的刀。
她让人用最好的金疮药给岳明烛治伤，又派人连夜赶往南越，求取他们秘传的巫蛊之术。
南越的巫蛊术天下闻名，能控人心神，能改人记忆，能让一个人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代价是，被施术者会日渐暴躁，记忆会时而松动，就像一道被反复修补的堤坝，永远有溃堤的风险。
耶律明珠不在乎代价。
她只在乎结果。
三个月后，岳明烛醒了。
他躺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石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深及骨头的刀伤让他的右臂还不太灵便。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大金服饰的女子坐在床前，眉目艳丽，手里端着一碗药。
“醒了？”耶律明珠的笑容温和而无害，“你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昏迷三个月了。”
岳明烛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耶律明珠的声音柔软而又缱绻，“你叫赵鸿廷，是大金第一勇士，在与雍国的**中受了重伤，你不记得了吗？”
岳明烛——不，现在该叫赵鸿廷了——他皱着眉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有一层厚厚的雾遮住了所有的记忆。
他能想起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刀光，血，马蹄声，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个女子，穿着鹅**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