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我的365次相亲  |  作者:凤竹坐听琴音  |  更新:2026-05-02
花店送花------------------------------------------。不是他不想干了,是茉莉说他“送花送得不够浪漫”。茉莉是三里屯那家花店的老板,二十六岁,短发,左耳戴三个耳钉,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她让秦北送一束红玫瑰到工体附近的一间公寓,叮嘱了三遍——“进门要说‘这是有人托我带给您的惊喜’,不要直接说‘您的花’。”秦北照做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他说了茉莉教的那句话,女人愣了一下,接过花,说了声谢谢,门关了。他转身走了,任务完成。,茉莉问他:“她什么反应?”秦北如实描述了一遍,茉莉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完了。男人送女人花,要的不是完成任务,是让她觉得被惦记。你刚才应该说‘这束花是某人特意为您选的,他说您像这束花一样美’,然后你停一下,等她反应,再走。你这样敲门、递花、关门,跟送外卖有什么区别?”秦北想了想,觉得茉莉说得对。送花和送外卖确实不一样。外卖是生理需求,花是情感需求。他把生理需求送得再好,也满足不了情感需求。。收花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等他。她把花接过去,闻了闻,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像百合花本身。秦北看着她,忽然想起苏晚。苏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泪痣会往上提一下,像一只小小的逗号,让她的笑容有了停顿。这个女老师的笑容没有停顿,一路笑到底,甜则甜矣,但少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秦北对茉莉说:“我不干了。”茉莉瞪大眼睛。“就干了一天?一天够了。我不会送花。不是技术问题,是我这个人不够浪漫。”茉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你适合送什么吗?什么?送殡仪馆的花圈。不用说话,不用浪漫,放那就行。”秦北也笑了,他知道茉莉是在开玩笑,但他认真想了想——送花圈确实很适合他。安静,沉默,不需要任何情感表达,把花放下,鞠个躬,走人。这是他擅长的。,已经是下午四点。秦北站在三里屯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个点正是三里屯最热闹的时候,潮男潮女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逛街。他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今天送了一天的花。这种感觉很好,像重新活过一次。。苏晚发来一条消息。“花店体验完了?完了。怎么样?不怎么样。茉莉说我送花送得不够浪漫。”苏晚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那你觉得你浪漫吗?”秦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以前觉得自己挺浪漫的。现在不觉得了。为什么?因为以前觉得浪漫是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现在觉得浪漫是每天做一件很小的事,然后坚持很久。”,他看着这几行字,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像在表白——每天做一件很小的事,坚持很久。他想说的是每天给你发一条消息,坚持很久。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苏晚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个“嗯”。一个字,但这次不是“哦”了,是“嗯”。“嗯”比“哦”暖一点,“哦”是知道了,“嗯”是听懂了。,坐地铁回什刹海。他今天不想再工作了,想歇一歇。这些天他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从剧本杀DM到外卖骑手,从炒河粉学徒到花店送花员,每一份工作都只做几天,每一个角色都还没来得及深入,就换下一个了。他需要停一下,想一想——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上的石榴又少了几颗,大概是被人摘走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掏出手机,翻看这些天的聊天记录。他发现自己和苏晚的聊天有一个规律——白天基本不说话,傍晚开始聊几句,深夜会聊得久一些。她白天要上班,审稿,开会,联系作者。晚上才有自己的时间。她不会主动找他,但每次他发消息,她都会回,不敷衍,不客气,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种关系让他觉得舒服,但也让他不安。舒服是因为没有压力,不安是因为没有进度。。是每天多说几句话?是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是牵手、拥抱、接吻?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连自己都没搞明白,哪有资格去搞明白一段感情。。这次不是苏晚,是**。“北北,昨天的相亲怎么样?”他回:“不怎么样。人家没看上我。”**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那妈再给你找。你王阿姨说她还有一个侄女,在医院当护士,你要不要见见?”秦北打了几个字,又**。他想说“妈,你别操心了”,但他知道说了没用。**就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他可以辞职、换工作、体验生活,但改变不了**。这是他唯一改变不了的事。“行。你安排吧。”他发了这条消息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已经飘落下来,落在石桌和石凳上。他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掌心。叶子很小,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他沿着脉络的方向看,从叶柄到叶尖,途经无数分叉,最后汇入一条主脉。他想,这就是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其实只有一条主脉。其他的都是岔路,走一走,还会回来。,和纸鹤放在一起。纸鹤的翅膀已经被压出了更多的褶子,和新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两个陌生人被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它们不吵不闹,安静地待着,像他和苏晚。。周末的什刹海比平时热闹很多,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胡同和后海沿岸。秦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今天没有回屋,而是沿着后海走了一圈。他走到银锭桥上,桥上游人如织,有人拍照,有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他站在桥中央,看着****面。水面被风吹起细小的波纹,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天空的云。有一只**在水中游,游得很慢,像在散步。
手机震了。苏晚。
“你在干嘛?”他拍了后海的照片发过去。“在什刹海看**。**在干嘛?在游泳。你观察得真仔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无聊嘛。”
发完,他觉得“无聊”这个词用得不好,好像在暗示苏晚找他聊天是因为无聊。但他没有撤回。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话说出口就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与其糾结,不如接受。
“我也无聊。”苏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办公桌的桌面。桌上堆满了书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太清,但能看见是一个老人,大概是她外婆。
“你在加班?嗯。审一本散文集,写得不好,审得很累。”秦北想说“那我请你吃饭”,又觉得太突兀。想说“那我陪你聊天”,又觉得太轻浮。最后他打了几个字。“那你审完早点回去。别太晚。”
苏晚没有回。秦北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看那只**。**还在游,已经游到了桥的另一边,快要消失在柳树的阴影里了。他想,这只**一天到晚都在游,它累不累?也许不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累。它只是凭本能活着,饿了找食,困了睡觉,想游就游。人不一样,人会被想法累死。
从后海回来,秦北在青年旅舍门口遇见了一个人——老周。老周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了八年,从普通员工做到了区域经理。去年他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物流公司,专门做同城配送。秦北辞职后,老周帮他保管过一阵子东西,后来他搬进青年旅舍,东西又搬到了老周的仓库。
“你怎么来了?”秦北有些意外。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脸色也不好。”
“天天熬夜,能好吗?”
“熬夜干什么?”
“体验生活。”
老周笑了。“体验生**验瘦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秦北愣了一下。“我辞职了,回哪上班?”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规划院。孙院长给我打过电话,问你情况。他说院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只要你回去。”
秦北沉默了几秒。“我不回去。”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让我劝劝你。她说你再不结婚,她就没脸见人了。”
秦北没有接话。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秦北,我不是劝你回去。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在找什么?”
“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老周把烟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你以前不是在想这个问题。你以前想的是怎么把图画好,怎么让甲方满意,怎么在院里站稳脚跟。你从来不问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突然就问了呢?”
秦北想了想,说:“因为遇见了一个人。”
老周看着他,烟夹在手指间,快烧到滤嘴了。“女的?”
“嗯。”
“她让你觉得你现在不够好?”
“不是不够好,是不够真实。我以前活得像一个画在图纸上的人,每一条线都是直的,每一个角都是九十度。但她让我觉得,人应该是弯的,应该有弧度。所以我在找那个弧度。”
老周把烟灭了,拍了拍秦北的肩膀。“你够酸的了。我走了。明天还要送货。”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秦北,你要是找到了那个弧度,告诉我一声。”
“好。”
老周走了。秦北站在青年旅舍门口,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路灯把老周的身影拉得很长,和他自己的影子交叉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想,老周是一个在生活里的人,而他在生活里。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但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老周的世界是物流、配送、客户、回款。他的世界曾经是图纸、节点、甲方、汇报,现在是剧本杀DM、外卖骑手、炒河粉学徒、花店送花员。老周的世界有稳定的轨道,他的世界没有轨道,只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方向对不对。但他知道,苏晚在那个方向里。
晚上十点,秦北在青年旅舍的院子里接到了苏晚的电话。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所以电话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起来。
“秦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哭了。
“怎么了?”
“没事。就是……审稿审得有点难过。”秦北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在电话里安慰人的人,他更擅长面对面,哪怕只是沉默地陪着。但在电话里,隔着几十公里,他连沉默都显得无力。
“你写的那个稿子?”他问。
“不是。是我自己审的。一本关于离别的散文集,作者写得很好,但每一篇都在告别。告别父母,告别朋友,告别爱人,告别故乡。我一边审一边哭,哭到现在。”
秦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站在树影里,背靠着树干。“苏晚,你哭不是因为稿子写得好。是因为你心里有想告别但还没告别的人或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许吧。”
“那你可以把那些话说出来。不一定要对那个人说,对自己说也行。”苏晚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秦北听见她在吸气、呼气,有一点点不均匀,像刚跑完步。
“秦北。”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告别但还没告别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秦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有。是他在规划院的那个自己——每天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画着别人的生活但不知道自己在过什么生活的自己。他想跟那个自己告别,但一直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那八年是错的。他不觉得那八年是错的,只是觉得那八年不够。
“有。”他说,“但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等我知道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后。”
电话那头,苏晚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眼泪的笑,像雨后的阳光。“秦北,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伤人。”
秦北愣了一下。“我伤到你了?”
“没有。是你说得太准了,准得让我想哭。”
“那你就哭。我在电话这头听着。”
苏晚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我叠了一只纸鹤给你吗?”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叠纸鹤吗?”
“不知道。”
“因为你喝咖啡的时候,把纸杯外面的纸套撕下来了,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我觉得你是一个会叠东西的人。所以我就叠了一只纸鹤给你。”
秦北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他确实撕了纸杯套,叠了一个小方块。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在规划院的时候就喜欢叠东西,开会无聊的时候叠废纸,画图累了的时候叠便签纸。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个事,但苏晚注意到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石榴树的叶缝中漏下来,落在秦北的鞋上。
“苏晚。”他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把你的信写完?”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写不完。”
“那你可以先给我看一部分。”
苏晚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点沙哑。“你是第一个主动要看我信的人。别人都说‘你慢慢写,不着急’,只有你说‘给我看一部分’。”
“因为我好奇。我想知道你心里的那些折痕是什么。”
“折痕?你还在读陈知微那本书?”
“嗯。每天都在读。每天读一小段,读得很慢。”
“读到哪里了?”
“读到‘有些告别不是再见,是再也不见’。”
苏晚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秦北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又放回耳边。
“苏晚?”
“在。”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那句话。”
“哪句话?”
“有些告别不是再见,是再也不见。”
“你害怕再也不见?”
“怕。”她的声音变小了,像在对自己说,“怕很多事。怕告别,怕遗忘,怕被遗忘,怕时间不够用,怕再也没机会对某些人说某些话。”
“那你就说。趁还来得及。”
“可是我怕说了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秦北靠在石榴树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在想,苏晚说的“现在拥有的”是什么。是工作?是朋友?是和他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苏晚是一个把失去看得很重的人。她宁愿保持现状,也不愿冒险去改变。她像一只纸鹤,翅膀很薄,风一吹就会飞走,但她宁愿停在原地。
“苏晚,你不会失去的。”他说,“有些东西你越怕失去,越容易失去。不如放手,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电话那头,苏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秦北,你真的不像一个刚辞职的人。你像一個活了很多辈子的人。”
“我只是想得多。”
“想得多的人容易老。”
“我不怕老。我怕老了以后回想起来,什么都没做过。”
苏晚没有接话。秦北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又吸了吸鼻子。然后她说:“那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早点睡。”
“你也是。”
“苏晚。”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秦北把手机揣进口袋,从石榴树下走出来。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每一片落叶。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叶子是叶子,人是人,叶子落了就落在土里,人走了呢?他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秦北没有安排工作。他想睡个**,但七点不到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翻了个身,看着枕头边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纸鹤的翅膀上,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但“这一只,不会丢”这几个字还隐约可见,像考古现场的残碑。
他拿起纸鹤,放在掌心里。阳光照在纸鹤上,银色的纸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他想起苏晚說——“你是第一個主动要看我信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被苏晚记住了,是因为他在她心里有一个位置——不是重要的位置,也许只是一个角落,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角落是存在的,就像这个纸鹤,虽然歪歪扭扭,虽然随时会散架,但它还立在那里。
上午十点,他出门去了一家理发店。不是去理发,是去体验理发师的工作。王店长介绍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开了一家理发店,愿意让秦北来当两天学徒。理发店在双井,一家不大的店,门面是白色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的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老板姓陈,大家都叫他阿Ken,烫着卷发,穿一件花衬衫,说话时喜欢翘兰花指。
“你就是秦北?”阿Ken打量了他一眼,“长得还行,就是发型太土了。多少年没换了?八年。”秦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没什么型,就是短,好打理。“八年?”阿Ken夸张地捂住嘴,“你八年没换过发型?你是什么神仙?”秦北笑了笑,没解释。他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阿Ken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了几刀,碎发落了一地。“看看。”阿Ken递给他一面镜子。秦北接过去,镜子里的人头发短了,鬓角修了,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好看。”秦北说。“当然好看。”阿Ken得意洋洋,“**技术总监亲自剪的,打完折一百八。”秦北愣了一下,他来当学徒的,不是来理发的。但他没有拒绝,因为这一百八的头发,确实比八年的老样子好看。
下午,阿Ken开始教他洗头。理发店的学徒从洗头开始,这是规矩。秦北系上围裙,站在洗头池旁边。洗头池是一个躺椅加一个水池,客人躺在椅子上,头伸进水池里,学徒负责冲水、上洗发水、**头皮。阿Ken给他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十根手指在头皮上跳舞,客人舒服得直哼哼。
然后轮到秦北。第一个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躺下以后闭上了眼睛。秦北打开水龙头,水温调了几遍,不凉不烫,然后开始冲水。他的手在客人头发上**,动作生硬,像在刷锅。客人皱了皱眉,没说话。阿Ken在旁边小声提示:“温柔点,不是洗衣服。”秦北放轻了力道,用手指肚慢慢打圈,泡沫从头发间冒出来,越来越多。他冲洗掉泡沫,又上了一遍洗发水,这次动作温柔了很多。客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秦北看着那张睡着的中年男人的脸,忽然想,这个人昨天在干什么?加班?出差?开会?累成这样,来理发店不是为了剪头发,是为了睡一觉。这是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在规划院的时候,他去理发店就是为了剪头发,剪完就走,从不多待。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洗完头在躺椅上睡着的人。现在他自己站在洗头池后面,成了那个让别人睡着的人。
第二个客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头发染成了粉红色,像一朵移动的桃花。她躺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秦北给她冲水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是新来的?嗯。以前没见过你。我是学徒,今天第一天。你的手法有点生,但很认真。谢谢。”女孩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秦北给她洗完头,用毛巾包好,她站起来,照了照镜子,笑了。“剪完以后肯定更好看。”她对秦北说,好像秦北是给她剪头发的人。秦北想说“剪头发的是阿Ken”,但没说。因为她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苏晚。
苏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泪痣会往上提一下。这个女孩笑起来没有泪痣,但她的笑和苏晚一样干净。不是练过的,是发自内心的。
下午四点,秦北在理发店后门抽烟——他不抽烟,但阿Ken递给他一支,他不好意思拒绝。他夹着烟,没点燃,站在后门口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一条流浪狗从巷子里走出来,在他脚边停了一下,嗅了嗅,又走了。
手机震了。苏晚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本书的封面——《时间的折痕》。“我刚買了这本书。”秦北把烟别在耳朵上,回了一条:“你不是有吗?上次那本是陈知微签给我的,我要收藏。这本是买来看的。”秦北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苏晚是一个特别的人。她收藏签名版,买普通版来看。她珍惜,但不吝啬。她像她叠的纸鹤,薄薄的,轻轻的,但每一道折痕都很深。
“我今天在理发店当学徒。”他拍了一张洗头池的照片发过去。
“给别人洗头?”
“嗯。洗了好几个了。有一个大叔睡着了。”
“你手法不错。”
“不是手法好,是他们都太累了。”
苏晚发了一个“嗯”,然后说:“你以后可以给我洗。”
秦北愣了一下。她说“你以后可以给我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你以后可以帮我取个快递”。但他觉得这句话不平淡。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心里,好久才停。
“好。”他回了这一个字。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想说的话很多,但都堵在喉咙口。他想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洗”,想说“我可以给你洗完头再剪个头发”,想说“我可以帮你吹干,帮你梳顺”。但这些话太长了,一句“好”就够了。
苏晚也回了一个“好”。
两个人对着手机,对着彼此的那个“好”,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秦北走出理发店,双井的街头已经亮起了灯。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边的餐馆飘出饭菜的香味,他肚子叫了一声。他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炸酱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拌了拌,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打来的。
“北北,王阿姨那个侄女,明天下午三点,西单大悦城星巴克,你记得去。”秦北咽下嘴里的面,喝了口水。“她叫什么?叫林小溪。护士,在协和医院工作。比你小两岁,长得可漂亮了。”秦北“嗯”了一声。“你上点心。别再像上次那样,让人家给你打分打不及格。”秦北想说“不是不及格,是人家根本没打分”,但没说。说了也没用,**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面馆老板是个胖大叔,看着他把汤喝完了,“小伙子,饿坏了吧?嗯。今天一天没好好吃饭。多大年纪了还不按时吃饭?”秦北笑了笑,没回答。他付了钱,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灯亮着,路边的招牌灯也亮着。整个北京城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每一个人都照得通亮。
他坐地铁回什刹海。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新发型,斜刘海,鬓角修得整齐,比八年的老样子年轻了好几岁。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认识。他想,也许这就是改变的意义——不是为了变成更好的人,是为了让自己不认识自己。不认识,才觉得新鲜。新鲜,才觉得活着。
回到青年旅舍,秦北没有马上进屋。他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坐了一会儿,掏出**翻看和苏晚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句“你好,我是秦北”开始,到下午那句“你以后可以给我洗”,一字一句,他看了两遍。
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叶子是**的,边缘已经开始枯了,但叶脉还是绿的。他把叶子和纸鹤放在一起,纸鹤歪歪扭扭地靠着叶子,像一个孩子靠着一个大人。
他把它们放进口袋,站起来,走进屋。
室友们都在。考研的大学生今天没看书,躺在床上发呆。平面设计师已经搬走了,他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销售的销售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很吵。老人和儿子已经睡了。
秦北爬上上铺,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他从口袋里掏出纸鹤和石榴叶,放在枕头边。纸鹤靠着叶子,叶子靠着纸鹤,两个陌生人挤在同一个枕头上,不吵不闹。
他闭上眼睛,明天又要相亲了。林小溪,协和医院的护士,两年工作经验,据说长得漂亮。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他评分及格,不知道她会不会问他“你为什么辞职”,不知道她会不会覺得炒河粉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只知道,明天他又要去见一个陌生人,又要重复那些流程——自我介绍、问工作、问收入、问父母、问房子、问车子、问爱好,然后打分,然后决定要不要再见。
他不怕这些流程,他怕的是,在所有这些流程结束后,他还要回到这个六人间的上铺,把纸鹤和石榴叶放在枕头边,然后想——苏晚在干什么。
秦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只想梦见苏晚。
(第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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