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寒雨逢鬼，砚斋遇晚
第一卷 砚斋逢晚 寒雨逢鬼，砚斋遇晚
姑苏的秋，是浸在雨里的。
白露刚过，一场连阴雨就缠上了这座江南古城，平江路的青石巷被泡得发亮，青黑色的石板缝里钻着嫩生生的青苔，被雨水润得愈发绿腻。巷弄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水打湿的宣纸，晕开了满城的朦胧，连巷口的路灯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昏黄的光落下来，砸在积水里，碎成一圈圈晃动的银纹，晃得人眼睫发潮。
林砚撑着一把黑布伞，伞骨有些松了，风斜斜卷着雨丝过来，伞面就晃悠两下，漏进几滴冷雨，砸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捏着伞柄的地方磨出了一点薄茧，那是常年翻书、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慢，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轻浅的“啪嗒”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巷尾的方向，爬满青藤的二层老楼就是他的砚知书斋，青藤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深绿浅绿交叠着，顺着木质的窗棂缠上去，连二楼的雕花栏杆都裹了一层，像给老楼披了件绿衫。
这是林家传下来的书斋，算上他，已经是***守店人。父母走的那年，他刚从大学毕业，放弃了城里设计院的工作，一头扎回了这方小小的巷弄，守着满屋子的旧书，一守就是四年。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人生里最热闹的年纪，他都给了这间飘着樟木和油墨味的老书斋，给了姑苏的雨，给了巷子里日复一日的安静。
巷子里没什么人，连常年蹲在巷口晒太阳的老猫都躲进了张婆婆的桂花糕铺，只有风卷着落叶，贴在斑驳的墙根上，又被雨水打湿，黏在石板上挪不动。张婆婆的糕铺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摆着刚蒸好的桂花糕，金黄金黄的，甜香混着桂花香，穿过雨雾飘过来，勾得人鼻尖发暖。
林砚路过时，脚步顿了顿，抬眼往糕铺里看了一眼，张婆婆正坐在藤椅上择菜，见他看过来，扬着嗓门喊：“小砚，刚蒸的桂花糕，拿两块回去？”
她的声音裹着江南口音，软糯温厚，像泡在蜜里的碧螺春。林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摇了摇头：“不了张婆婆，昨晚的还没吃完。”
“这孩子，总舍不得吃。”张婆婆嗔怪一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拿着吧，刚凉透，甜而不腻，配茶正好。”
油纸包是温热的，隔着一层纸都能摸到暖意，还有浓郁的桂花甜香。林砚推拒不过，接过来道了谢，指尖碰到张婆婆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暖得很，像巷口的太阳。
张婆婆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孤僻，父母走后，更是把自己关在书斋里，连话都少了，整个人像被姑苏的雨泡着，温温的，却也冷冷的，连笑都浅得像一抹云，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把油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那点暖意隔着布料贴在胸口，稍稍驱散了些许秋寒。他继续往前走，离砚知书斋越来越近，青藤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混着旧书的油墨味、樟木的淡香，还有雨水的湿气，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雨室里忽然掺了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拂过耳畔，又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擦过青石板，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就响在他的身侧，仿佛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林砚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抬眼扫过四周，青石巷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无旁人。左侧是斑驳的砖墙，右侧是张婆婆糕铺的后墙，前方就是砚知书斋的木门，门环上挂着的铜铃被雨水打湿，安安静静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是错觉吧。
他心里想着，最近守店熬得太狠，常常后半夜还在整理旧书，眼睛酸，耳朵也难免会有幻听。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架滑到了鼻尖，他又往上推了推，指腹碰到微凉的镜片，稍稍定了定神。
伞柄又晃了一下，漏进几滴雨，砸在他的颈窝，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前走，走到砚知书斋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木门是老榆木的，摸上去粗糙，带着岁月的纹路，铜锁孔被磨得发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