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史上最离谱的旅游博主（2）------------------------------------------，取下镜头盖，托在掌心里，金属机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把取景器凑到右眼。，那些动态的人和车被框在一个矩形世界里，黑白的灰阶把颜色都过滤掉了，让他一下子就理解了什么叫“老照片质感”。，从流动的河水变成一块静止的琥珀。。。，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面，面粉把袋子撑得鼓鼓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模糊字样。，有一道从太阳穴到下颚的棱角，被光打得格外分明。，换了个角度。。，布店门口，女店员正把一卷蓝布展开给顾客看。，像水面上的波纹，女店员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黑盒子”太小了，比街上照相馆师傅扛的那种座机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架子，没有闪光灯里冒出的白烟，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疙瘩，对着人一按，咔嚓一声，就好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蹲在路边的年轻人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嘴。
“不知道，没见过这样的……”
“照相的吧？哪有这么小的照相机？”
林舟舟没听到这些议论，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把相机的曝光补偿调了两档，蹲下身子，从低角度对准街对面一家茶馆的门脸。
木门半开半掩，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
墨迹氲在红纸上，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
茶馆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有茶香和蒸糕点的甜味混在一起飘出来，在林舟舟鼻尖绕了一整圈。
咔嚓。
第三张拍完，他站起来，发现有一个小孩站在他腿边，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
男孩仰着头，眼睛黑亮黑亮的，直直盯着林舟舟手里的徕卡相机。
“这是啥？”男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指相机。
林舟舟吓了一跳:“照相机。”
“没这么小”男孩摇头。
“这是最新的。”林舟舟说，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句话，他赶紧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
男孩还是盯着看，眼睛都不眨，他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执拗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他非常想要但又完全不相信自己能得到的东西。
林舟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背包里还有拍立得。
“来，给你看个厉害的。”
林舟舟把徕卡挂回脖子上，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拍立得。
男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个东西比刚才那个黑盒子更不像照相机，花花绿绿的塑料壳，圆圆大大的镜头，看起来像玩具。
林舟舟把拍立得对准男孩，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
取景框里，小男孩愣愣地站着，手指还停在刚才指着相机的位置，嘴唇微微张着。
“笑一个。”
男孩没笑，但林舟舟按了快门。
闪光灯啪地亮起来，一蓬白光在街道中央炸开。
男孩被光刺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旁边几个大人也被闪光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
相纸从机器底端吐了出来，带着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林舟舟抽出相纸，用手晃了几下，白色底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最后是那双黑亮的圆眼睛。
他把照片翻过来，递给男孩。
“给你。”
男孩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好一阵，然后他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大了。
“是我……”他的声音不大，表情里更多是困惑，而不是欣喜。
他猛地转身，举着照片朝街边跑去，边跑边喊:“妈！你看！这个是啥！”
街边有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女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照片。
她看了看照片里的儿子，又看了看自己活蹦乱跳站在面前的儿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她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林舟舟这边走了两步。
“这位小同志，”她举着照片，表情在困惑和警惕之间来回摆动:“你这个……是咋弄的？”
林舟舟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拍一张能立马出影儿的照片？不用洗不用晒？”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男人凑近了看，那眼神跟在看变戏法一样。
“你看这颜色，跟彩色画片似的……”
“给我也拍一个行不？”
拍立得在林舟舟手里被人隔着空气指指点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布店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停下自行车，单脚撑着地往这边张望。
林舟舟被围在一个小小的半圆形人圈里，手里攥着拍立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一张照片会引发这种效果。
“小同志，你再拍一张让我看看行不？”一个带着浓重京腔的中年女人挤到他面前，手里还拎着一网兜土豆。
她把土豆搁在脚边，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牢牢钉在拍立得上。
林舟舟有点犹豫，张张嘴，想说这东西不能随便拍，一盒相纸挺贵的。
但周围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种亮不是围观街头杂耍的猎奇，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冬天里听见了热乎乎的吆喝声。
他没说话。
举起拍立得，对着那个拎土豆的女人按了快门。
闪光灯又亮了一次，这一次周围没有人往后退，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张吐出来的白片。
相纸在空气中慢慢变色，土豆女人的身影从白底浮现，像从雾里走出来的幻影。
当她接过照片看清自己的脸时，发出一声尖叫。
“哎哟”
那声音不是害怕，是高兴，是那种从胸腔里直直冲出来的，完全本能的笑声，里面裹着胸腔共鸣的暖意和微微的颤音。
她把照片举得高高的，给身后的人看:“你们看！你们看看！活了！这是我！”
人群炸了。
“给我拍！给我拍！”
“拍一张多少钱？”
“这假姑凉哪儿来的”
林舟舟被涌过来的人潮推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上了身后的灰砖墙，肩胛骨被砖面硌得生疼。
他把拍立得抱在怀里，两只手护着镜头，眼睛因为紧张睁得溜圆。
他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只带了十一盒相纸。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林舟舟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在游乐场维持秩序的保安。
但他的声音太嫩了，奶声奶气的，完全没有威慑力。
人群继续往前挤，一个中年女人都快把脸凑到镜头前了，非要看看“那个出照片的口子是啥样的”，呼出的热气在镜头上蒙了一层雾。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暂停”的动作。拍立得在胸前晃了晃。
“这样吧，先不拍了，我给大家发东西！”
话音刚落，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指缝间一下子塞满了蓝白相间的糖纸，糖块硬的硬的硌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把手举高，让所有人看到那些糖。
“谁站好就给谁。”
像变了一个世界，刚才还往前挤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大半。
几个小孩最先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子从看新鲜变成了眼睛冒光。
最先得到照片的那个平头男孩跑过来时差点绊了一跤，手扶了下地面又马上弹起来，站在林舟舟面前挺直了腰板。
“给你。”
男孩接过糖的时候，先看了看糖纸上的图案，又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奶糖在腮帮子滚了半圈，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刚才那种困惑的亮，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孩子的喜悦，像是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
“甜！妈，甜的！”
大白兔奶糖在1959年的孩子们中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糖纸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印的白兔图案成了被反复讨论的对象。
有个小女孩把糖纸贴在脸上蹭了蹭，说好香。
另一个男孩把糖咬成两半分给弟弟，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慢慢**吃，嘴巴动得很慢，像要记住每一丝甜。
奶糖在午后阳光下散发着牛奶的香气，甜丝丝的，和槐花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舟舟看着那些吃糖的小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
他不知道的是，角落里有一个男人，穿黑色布鞋，灰上衣扣子系到最上面，已经盯他好一阵了。
发完糖，林舟舟决定撤退。
围着他的人还是很多，但注意力已经从“那个会出照片的盒子”转移到了“那包好吃的糖”上。
他趁着人群松动，快步钻了出来，往街角胡同口走。
走出去七八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的，细碎的，不像是大人那种沉稳的步伐，是小孩的小碎步，走路的时候脚底板在地上擦一下拖一下。
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孩子在跑动。
拐进一条窄胡同，脚步声还在。他转弯，脚步声也转弯。
他停住脚，脚步声也停住脚。
林舟舟转过身。
还是那个平头男孩，补丁裤子，蓝布褂子，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奶糖的**。
他站在胡同口，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手指**衣角。
“你跟着我干嘛？”林舟舟问。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林舟舟又往前走了几步，男孩又跟上，他停，男孩停，他走，男孩走。
“你到底要干嘛呀？”
男孩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他指了指林舟舟手里的拍立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拍立得。
手语编得不伦不类，但意思林舟舟看懂了。
“你想再让我拍一张？刚不是拍过了吗？”
男孩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看？”
男孩头点得飞快。
林舟舟叹了口气，把拍立得举起来给他看，男孩凑近了，踮起脚尖把脸几乎贴在取景器上。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摸了摸镜头玻璃，又摸了摸快门按钮，摸的时候手很轻，像在碰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你叫啥名字？”林舟舟收回拍立得。
“铁蛋。”男孩这次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涩，好像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铁蛋？这是小名儿吧，大名叫啥？”
“郭援朝。”
这名字把林舟舟听了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历史课本上那个年代的名字，援朝，卫国，建国，国庆，那些名字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时代的刻痕，刻着大事件和普通人的期待。
“行吧，郭援朝同志，”林舟舟把拍立得放回背包里，拍了拍男孩的肩:“我跟你说，这胡同你熟不熟？”
郭援朝点头。
“那你给我带路行不？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歇会儿。”
郭援朝转身就跑，跑几步回头看看林舟舟跟没跟上。
林舟舟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大步跟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胡同口的另一头，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那个人穿着一双黑色布鞋，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但每一次林舟舟转弯，他都在三秒后出现在路口。
手里什么都没拿，但目光沉稳得像一把放在桌上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