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想分开------------------------------------------。“挖”出来的。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黑发，福伯叫了三遍，他才发出一声含混的、长而曲折的“嗯——”，然后又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会呼吸的茧。。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茧”。“知珩，该起了。”。“许知珩。”。，弯下腰，凑近那个“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哗”地掀开了。许知珩顶着一头炸开的乱发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动了起来：“我知道！我没有赖床！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 ，强撑着困意，一脸“我才没有不想起”的倔强表情。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肩膀，上面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嗯，你没有。”他说。，从床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卫生间，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许星眠的手，把他也拉了进去。“哥哥你跟我一起洗！”、牙刷杯碰撞的声音，和许知珩**一嘴泡沫含混不清的叽叽喳喳：“哥哥你挤太多啦！哥哥牙膏掉你衣服上了！哥哥我来帮你擦！”
福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
——
下楼的时候，许母已经在餐桌前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几分。但她的表情却比利时期待又紧张——毕竟今天是两个孩子第一次一起出门上学。
许父坐在她旁边，正在翻看手里两张纸：一张是许星眠一年级的报到单，另一张是许知珩***的入园须知。
“知珩在***大班，”许父抬起头，对正往椅子上爬的许知珩说，“教室在***那栋楼的一楼东侧，离小学部很近，中间隔了一个操场。”
许知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他一边往面包上抹草莓酱，一边问：“操场就是哥哥说的那个操场吗？”
“对，”许母笑着说，“就是那个‘隔一个操场’的操场。”
许知珩咬了一大口面包，草莓酱从面包边上挤出来，沾到了他的鼻尖上。他浑然不觉，嚼着面包，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星眠拿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许知珩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愣了一秒，然后接过来，冲许星眠露出一个糊着草莓酱的、亮晶晶的笑：“谢谢哥哥！”
许星眠垂下眼睛，端起自己的牛奶杯。
牛奶的蒸汽柔柔地拂在他脸上。
他在想：隔一个操场，到底有多远。
——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是一辆银灰色的SUV，后排座椅上放了两个新书包。一个深蓝色的，是许星眠的，里面装了一年级的课本和文具；一个浅**的，上面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是许知珩的，里面装了一盒彩色铅笔、一本图画本和一个水壶。
许知珩看到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小熊书包背起来，然后在客厅里转了三圈，让所有人欣赏。
“阿姨你看！叔叔你看！福伯你看！哥哥你看！”
每喊一个人，他就转一个圈，浅**的小熊书包在他背上颠啊颠的，小熊的脸被颠得歪来歪去，显得更加滑稽可爱。
许母被他转得头晕，笑着把他按住：“好了好了，上车吧，第一天上学不能迟到。”
许知珩这才停下来，但他没有直接出门，而是先跑回客厅，拿了一样东西——许星眠送他的那张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被压在画框里。
他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把画放进去，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上的小熊，小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跟哥哥一起去上学。”
然后他跑回许星眠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许星眠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
他们一起走出了家门。
——
早晨的空气又凉又新鲜，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许知珩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哇——外面的味道和家里不一样！”
“什么味道？”许父笑着问。
“嗯……”许知珩认真地想了想，“凉凉的！像薄荷糖！”
许父笑出了声，给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许星眠先坐进去，然后是许知珩。许知珩一坐下就下意识地往许星眠那边靠了靠，不是故意的，是一种身体的记忆——就好像知道了哪里最让人安心，就不自觉地要挨过去。
车子发动了。许母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后座。
“眠眠，你的药我带了一份放在你书包侧袋里，老师知道放在哪里，不舒服要说。”
“嗯。”
“之恒，到了***要听老师的话，不能和小朋友打架，不能用袖子擦鼻涕。”
“阿姨我没有打过架！我也没用袖子擦鼻涕！”许知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被冤枉的委屈。
许母笑着不说话了。
许知珩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凑到许星眠耳边，压低声音说：“哥哥我跟你说，我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一个小朋友老是打架，但是我不会的。我很乖的，真的。”
温热的、带着草莓酱味道的气息打在许星眠的耳朵上，**的。
许星眠偏了偏头，眉眼弯弯很温柔看着许知珩。
“嗯，你很乖。”他说。
许知珩得到了这个评价，整个人都亮了一度，靠回自己的座位上，两条腿快乐地晃了起来。
——
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大门口，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育英学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含附属***。
门口已经有很多车了，有送孩子的家长，有背着书包往里面跑的学生，有站在门口拿小旗子的老师，还有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帮忙开车门。整个门口闹哄哄的，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许知珩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玻璃，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不是害怕，是那种面对未知时的、本能的收敛。
车子停在门口。许父先下车，帮他们打开后座的门。
许星眠先下去，然后转过身，向车里伸出了手。
许知珩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白白的、瘦瘦的手，抿了抿嘴唇，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跳下车，站到了许星眠身边。
忽然——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嗖”地跑过去，书包拉链没拉，文具盒从里面飞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笔撒了一地。那个小男孩捡了两支笔就跑了，剩下的几支躺在地上，孤零零的。
然后又有一个小女孩哭着被妈妈拖着往里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喊着“我不要上学”。
又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人群里穿过去，铃铛按得叮铃铃响。
许知珩被这个陌生的、嘈杂的场面弄得不自觉地向许星眠靠了靠。他攥着许星眠的手，手心微微出了汗。
许母和许父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先走到小学部的报到处。
许星眠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笑起来很温柔。她蹲下来，跟许星眠平视：“你就是许星眠吧？许妈妈说过的，你身体要特别注意。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采光好，也离门口近，你有不舒服随时跟老师说。”
许星眠点了点头。
林老师又看了看他身后躲着的小尾巴——许知珩正从许星眠的肩膀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你的弟弟？”林老师笑着问。
“嗯，”许星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叫许知珩，在***大班。”
许知珩听到哥哥介绍自己，从肩膀后面多露出了一点脸，对林老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还是没从许星眠背后出来。
许母在旁边叹了口气，弯下腰对林老师说：“许老师，眠眠的药在书包侧袋里，中午饭后的那一次——”
“我知道的，许**。”林老师温和地接过话。
许父在旁边看了一下表：“***那边也快开始了，先送之恒过去吧。”
许星眠忽然开口了：“我想送之恒过去。”
他很少主动提要求。
许父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
从小学部到***，确实只隔了一个操场。
操场是塑胶跑道，蓝绿色的，中间有一大块草坪。操场这头是小学部的那栋灰白色教学楼，操场那头是一栋刷成了鹅**的矮楼，墙上画着彩虹和太阳，就是***。
他们一起走过操场。
许知珩走在许星眠左手边，右手紧紧地牵着他的左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背着那只小熊书包，走得很慢，慢到许母都觉得奇怪——平时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小猴子，怎么忽然变成小乌龟了？
他们在***大楼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粉红色工作服的老师，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看到许知珩，主动蹲下来，声音甜甜的：“你就是许之恒吧？我是王老师，欢迎你呀！大班的教室在一楼东边，我带你去好不好？”
许知珩看了看王老师，又看了看许母，又看了看许父，最后看向许星眠。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说话时亮晶晶的光慢慢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他没有哭。
但他松开了许星眠的手，然后——抓住了许星眠的衣角。
不是牵，是抓。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一片奶白色的毛衣料子，指节都泛白了。
许星眠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小小的、暖乎乎的、手背上有四个小肉窝的手，此刻正用全身的力气攥着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之恒……”许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许知珩抿着嘴唇，把脸别过去，不看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动作——把脸转开，把情绪藏起来。这是在福利院学会的本能，因为哭是没有用的，不会有人因为你的眼泪就留下来。
但他攥着衣角的力气，暴露了一切。
王老师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没有催促。
许父蹲下来，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星眠弯下腰。
他把身体弯成一个小小的拱形，像一座桥一样，把脸凑到许知珩低垂的脸前面。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许知珩攥着衣角的那只手。他的手还是凉凉的，覆上去的时候，许知珩微微颤了一下。
“之恒，看着我。”许星眠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风里。
许知珩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对上许星眠的眼睛。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的，但泪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许星眠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柔柔地弯起来。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被逗笑的浅笑，也不是被感动时的微弯，而是一种——温柔的、有力量的、像在说“别怕，有我在”的笑。
“等下课了，我会来找你的。”他说。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许一个很郑重很郑重的承诺。
“隔一个操场，我走过来很快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
许知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深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自己。
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湿漉漉的光变成了亮晶晶的光，像雨后天晴时，水洼里反射出的太阳。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没咽下去的鼻音。
“真的。”许星眠说。
许知珩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走到王老师身边。他走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多停一秒就会反悔。
但他走到王老师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星眠。
许星眠还站在原地，微微弯着腰，手还保持着刚才覆上来的姿势，没有收回去。
许知珩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举起右手，用力地、高高地挥了挥。
“哥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操场上空，穿过早晨的薄雾，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下课要来找我哦！”
许星眠直起身，也举起了手。
他没有喊，只是轻轻地挥了挥。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许知珩看到那只挥动的手，终于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哈哈大笑，是一个带着泪痕的、抿着嘴的、有点害羞的笑。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王老师走进了***的大楼。
他的背影小小的，深蓝色的小棉袄，浅**的小熊书包，在走廊里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许母站在原地，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许父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他说，“会习惯的。”
许母擦了擦眼泪，低下头，看见许星眠还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眠眠？”她轻轻喊了一声。
许星眠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过许母和许父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去上课了。”
然后他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操场边缘，朝小学部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奶白色的毛衣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柔柔的光，书包在他的背上安安静静的。
操场上很空旷，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铺在蓝绿色的塑胶跑道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只挥过的、承诺过的手——慢慢地收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