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杯茶------------------------------------------ 那一杯茶。，李晏照常在档案室里整理资料。天气热得不像话，虽然地下室比上面凉快一些，但闷热的空气还是让人透不过气来。他带来的矿泉水早就喝完了，口干舌燥，嗓子眼像是贴了一层砂纸。，但想起综合部的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好几个领导的办公室，他一个外编人员穿着便装在那里晃来晃去不太好，就忍住了。翻了翻抽屉，找到半盒不知道谁留下的茶叶，铁观音，包装已经泛黄，看着像是放了很久的旧货。，茶香还在，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将就喝吧。”他自言自语，把茶叶放进那个从地摊上花五块钱买来的马克杯里，去洗手间接了热水。，茶叶在水中翻腾舒展，蜷缩的叶片慢慢打开，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清亮的茶汤从杯底蔓延上来，呈现出一汪淡金色。一股幽雅的兰花香从那杯茶里飘出来，在潮湿发霉的档案室里弥漫开来，像是黑暗中突然开了一扇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爱好是跟着爷爷养成的。爷爷是村里的老茶农，种了一辈子茶，对茶叶的了解比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还多。李晏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爷爷喝茶，别人家的孩子喝糖水，他喝浓茶，苦得直皱眉，但就是喜欢那股清冽的回甘。，茶园也荒了，但喝茶的习惯留了下来。在大学里，他的同学们喝可乐喝奶茶，他喝白开水都觉得寡淡，只有一杯热茶下肚，整个人才觉得踏实。，身后传来脚步声。“这茶香啊。”，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档案室门口。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没系领带，衣领微微敞开，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沟壑像是被岁月刻刀精心雕琢过的，一双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是能看穿人心。，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赵德明。，那笔画刚劲有力，最后那个“明”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是一把刀划过纸面。他盯着那些签字看了四十多天，早就把字迹背后的那个人在脑海里勾勒了无数遍。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赵行长好。”李晏放下杯子，站直了身体，声音平稳，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赵德明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里一个整理档案的小伙子能认出他。他走进档案室，目光扫过那些堆成山的纸箱，最后落在李晏面前的马克杯上。
“泡的什么茶？”他问。
“铁观音，放了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哪位同事留下的。”李晏说，“赵行长要不要尝一口？杯子我用过一次，不嫌弃的话——”
赵德明笑了，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茶是好东西，就是你这杯子太寒碜了。”
他走近两步，俯身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安溪的铁观音，而且是正宗的‘红芽歪尾桃’，至少是五年前的茶了。放这么久还能有这么好的香气，底子不错。”
李晏心里一惊。
他爷爷生前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就是能通过看茶汤、闻茶香分辨出茶叶的产地、品种和年份。李晏跟着爷爷学了十几年，勉强学了个皮毛，但眼前这位分行行长，只看了一眼汤色、闻了一下香气，就把这泡茶的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这份功夫，比他只深不浅。
“赵行长懂茶。”李晏由衷地说。
“懂谈不上，喝了三十年了，多少知道一点。”赵德明在档案室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排已经整理好的档案上，“这些都是你弄的？”
“是，这四十来天整理了大概五百箱，录入了一万两千多笔贷款的档案资料。”
赵德明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录入系统的界面，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说什么，把档案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上班，带一套好茶具来。这杯茶，下次我来喝。”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晏站在档案室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微微凉了的铁观音，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反复咀嚼赵德明说的那两句话——“茶是好东西”和“这杯茶，下次我来喝”。前者是客套，后者才是真正的意思。一个分行行长，对档案室里一个外编临时工说“下次我来喝”，这绝对不是客气话，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信号。
问题是，赵德明为什么要试探他？
李晏想不明白。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外编人员，在这栋大楼里连个正式工号都没有，跟分行行长之间的差距就像是蚂蚁和大象。赵德明没有理由注意到他，更没有理由对他产生任何兴趣。
除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马克杯，杯中的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答案。
除非赵德明也是一个真正爱茶的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真正懂茶爱茶的人不多，遇到了就像是在荒漠里遇到了绿洲，不由自主地会被吸引。赵德明走进档案室，闻到了茶香，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一种只有深耕此道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心灵共振。
李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的机会。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茶具。那是爷爷留给他的遗物，一套白瓷盖碗，六个小杯，一个茶盘。爷爷生前最珍视这套茶具，说那是他年轻时在景德镇花了两担茶叶换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官窑瓷器，但胎体轻薄，釉面温润，用来泡茶最是得宜。
李晏把这套茶具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用软布擦干，包好，放在床头。然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德明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这杯茶，下次我来喝。”
他在心里反复揣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试图从中揣测出赵德明的真实意图。是单纯地想喝一杯好茶？还是在释放某种信号？如果是信号，那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想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赵德明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但梦里的声音太模糊了，他怎么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
洗漱完毕，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把爷爷的茶具装进一个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坐上了去分行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布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婴儿。窗外天色微明，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座通体玻璃幕墙的分行大楼在前方若隐若现，像是一柄插在大地上的银色长矛。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无论赵德明说的是真是假，无论今天他会不会来，你都要做好准备。把茶泡好，把心放平，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这是爷爷教他的道理。
你只管把茶泡好，剩下的交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