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养大的孩子------------------------------------------，第一次明白“死亡”不是一件突然发生的事。。，后来咳出血，再后来连下床都要扶着墙；慢到母亲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手指因为长期搬运低温货箱而冻得僵硬变形；慢到他们明明还活着，却已经被公司系统判定为“低效劳动力”。，天穹集团给出的死亡报告很简单。。。，都盖着同一个蓝色电子印章。。，不懂什么叫流程，也不懂什么叫合规。他只记得父亲死前还攥着自己的旧工牌，像攥着一张早就失效的通行证。母亲把那枚工牌塞进林烬手里，声音轻得像快要散掉。“收好它。别忘了……你不是天穹的东西。”，也死在了公司附属医院的白色病床上。，大概是因为它已经没有任何使用价值。工牌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照片模糊得只剩一个男人疲惫的轮廓，编号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低级装卸岗。，林烬一直把它藏在衣服最里面。
那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父母死后，林烬没有亲戚来接他，也没有所谓的社会救助。天穹集团的人第二天就来到员工宿舍，带走了他的行李、父母的遗物，以及他本人。
他们说得很好听。
“集团不会抛弃任何一位员工的孩子。”
“你将被送往员工遗属培养院，接受完整教育。”
“等你成年后，集团会为你安排稳定工作。”
那一天，林烬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把父母睡过的床垫搬走。他们动作很熟练，像处理一批过期物资。
临走前，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人的笑容很标准，语气也很温和。
“从今天起，公司就是你的家。”
林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新挂上的临时身份牌。
上面没有写“孤儿”。
也没有写“学生”。
只写着：
员工遗属培养对象：F-3197。
从那天开始，林烬成为了天穹集团养大的孩子。
培养院建在第七工业区的边缘，外墙刷着干净的白色，门口立着一块很大的宣传屏。屏幕上常年播放着同一句标语：
服从，劳动，贡献。你的一切终将成就更伟大的文明。
刚进培养院的时候，林烬以为那里是学校。
后来他才知道，那更像是一座提前修好的仓库。只不过里面存放的不是货物，而是一批还没有长大的劳动力。
他们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十分集合，六点半进入晨训。课程并不复杂，识字、算术、基础机械操作、公司规章、安全条例、岗位服从训练。
老师反复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没有公司，人就会**。
没有岗位，人就没有价值。
没有编号，人就无法证明自己存在。
培养院里很少有人谈起父母。因为那里大多数孩子的父母都已经死了，有些死在矿区，有些死在货运港，有些死在实验外围区，还有些连死亡通知都没有，只在系统里被标注为“失联处理”。
孩子们一开始会哭，会闹，会问为什么。
后来就不问了。
问得多了，会被带进辅导室。
辅导室没有窗户，门口的灯常年亮着冷白色。进去过的人出来后都会安静很多。
林烬没有进去过。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很早就学会了闭嘴。
他成绩不差，但也不突出。他能修好老旧传送带，能记住复杂的货箱编号，也能在模拟搬运训练里拿到不错的分数。可他的精神适配测试、管理潜力测试和技术开发测试都很普通。
普通，意味着安全。
也意味着没有选择。
十八岁那年，培养院举行分配仪式。上百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站在操场上，等待系统公布未来的岗位。
有人被分配去安保部，有人被送去维修部，有人进入低级文员岗。极少数成绩特别好的，会进入技术学院继续培训。那些人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屏幕上会亮起柔和的金色。
轮到林烬时，屏幕只闪了一下。
F-3197，林烬。
分配岗位：星港货运部，低级装卸岗。
岗位等级：H-07。
合同期限：长期。
操场上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安慰他。因为大多数人都知道，H-07意味着什么。
最低级。
最辛苦。
最容易被替换。
毕业那天，林烬领到了新的员工制服、定位工牌、基础劳保手套，以及一本薄薄的《天穹集团基层员**为规范》。
手册第一页写着：
公司给予你岗位，岗位赋予你价值。
林烬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手册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他没有撕掉它。
因为撕毁公司文件，要扣三十点信用分。
成年后的日子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宿舍从培养院换成了员工楼，课程换成了班次，老师换成了领班。每天依旧是固定的铃声、固定的路线、固定的食堂配餐、固定的疲惫。
天穹集团的星港货运部位于城市下层，常年不见自然光。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地下港口，数十条传送轨道像钢铁血管一样穿过黑暗，把来自不同星区的货物送进公司深处。
林烬的工作很简单。
卸货。
登记。
搬运。
确认封条。
把货箱送到指定区域。
如果封条是白色，代表普通工业物资。
如果封条是**，代表危险材料。
如果封条是红色，代表禁止靠近，只能由安保机器人处理。
至于黑色封条，员工手册里没有解释。
领班只说过一句话：
“看见黑色封条，就当没看见。”
货运区的人都懂这句话。
在这里，懂事比勤快重要。
有些货箱会在半夜发出敲击声，有些冷冻舱上会结出黑色的霜，有些金属容器明明没有接电，却会自己轻微震动。偶尔也会有人在卸货后生病，皮肤溃烂，眼睛充血，或者突然开始说听不懂的话。
公司通常会很快处理。
消毒车会来。
安保部会来。
人事系统会更新。
第二天，那个岗位就会补上新人。
林烬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一开始，他也会害怕。后来害怕变成麻木，再后来麻木变成一种本能。他知道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绕路，什么时候假装没听见惨叫。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想活下去。
哪怕这种活着，也不过是每天把身体一点点卖给公司。
这天傍晚，城市上层正在播放天穹集团成立两百周年的庆典广告。巨大的投影从云端落下，照亮半座城市。
广告里的女声温柔而庄严。
“天穹集团，托举文明的未来。”
林烬站在员工宿舍的狭窄洗手间里，把冷水泼到脸上。镜子里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额角还有上一次搬运事故擦出的伤口。
他看了自己几秒，低头扣上制服扣子。
胸前的新工牌冰冷地贴在衣服上。
H-07-2147，林烬，低级装卸工。
他把父亲留下的旧工牌塞进内袋，又确认了一遍没有露出来。
夜班铃声响起。
刺耳，准时，毫无感情。
林烬推开宿舍门，跟着其他沉默的工人一起走向升降梯。透明管道外，城市灯火层层向上延伸，越高越明亮，越低越阴暗。那些住在上层的**概永远不会知道，脚下还有多少人正在替他们搬运看不见的东西。
升降梯一路向下。
负十层。
负二十层。
负三十七层。
最终，门开了。
潮湿的金属气味、机油味和冷冻气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远处的机械臂正在缓慢转动，蓝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大怪物睁开的眼睛。
领班站在平台边，手里拿着电子板，语气和往常一样不耐烦。
“第七组，动作快点。今晚有一批外星矿物样本入库，编号已经发到你们工牌里了。”
林烬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任务提示。
屏幕亮起。
货物等级：普通。
搬运区域：C-13卸货平台。
注意事项：不得擅自开启货箱。
他关掉提示，戴上劳保手套，弯腰抓住第一只金属货箱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