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的葬礼上，丈夫带回来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

他挽着那女人的手向我介绍，“这是周燕琴，我打了结婚证的爱人。”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身后的供桌，香炉被碰得叮当作响。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颤声质问：“她是你爱人，那我算什么？”

他蹲下身把打翻的香炉摆正，“我们本来就是包办婚姻，五年前你爹用救命之恩要挟，我也正好缺个人在家替我伺候爹妈，这才有了这门婚事。”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这婚我离定了，现在是新社会，你不能阻拦我追寻婚姻自由，奔向更好的前程。”

想到昨晚收到爸爸成功**的回信，我笑中带泪，哭着点头。

他说的对，我们都不能阻止对方奔向更好的前程。

灵堂的白幡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跪在**上，看着陈志强把那个叫周燕琴的女人安顿在侧座的椅子上，又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志远哥，这里好阴森，我听说死人煞气重，会不会对我不好？”

周燕琴捧着杯子，眉头微蹙。

陈志强立刻紧张起来，“那我带你去外间坐着。”

他转身看我，语气是吩咐下人般的理所当然：“秀芝，去厨房煮碗红糖鸡蛋来，燕琴早上出门没吃饭，你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

我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

“陈志强，你刚才说，她是你打了结婚证的妻子？”

他眉头一皱，“是，上个月在县城办的。

新社会讲究婚姻自主，我和燕琴是自由恋爱，我们的婚姻有介绍信有公章，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灵堂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出去。

周燕琴往陈志强身后缩了缩，“志强哥，她不会疯了吧？”

我没疯，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五年前那个雪夜，陈志强跪在我爹面前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娶令爱，终身不负时，大概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这一幕。

那时我父亲林怀瑾是省城大学的教授，因言获罪，被打成**，下放**。

母亲在忧病中去世，我抱着父亲的绝笔信去陈家求救，因为陈父陈母曾受过我爹的恩惠。

陈志强那时是在校大学生，年轻有为，前途光明。

却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娶了我这个**分子的女儿。

现在想来，他娶我，不过是想要一份知恩图报的好名声；他留我，是缺一个伺候****免费劳力。

如今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我就成了那个碍事的人。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起早贪黑地伺候生病的公公，瘫痪的婆婆，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直到公公前几天咽气。

我种自留地养猪养鸡洗衣做饭，把陈家从穷得揭不开锅操持成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

而陈志强，一直在城里读书，读完书就被分到纺织厂当会计，家里地里的活没有沾上半点。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皱着眉，嫌我土气，嫌我木讷，嫌我不会说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