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为麻烦。
我看过很多人的眼睛。***的眼睛是空的。受害者家属的眼睛是湿的。政客的眼睛会演算。骗子的眼睛太满了，满到你不信都不信。
周护士的眼睛是“秤”。她在掂量我值不值得花力气。
“这是你的床位。”她指靠窗那张，“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转。早上七点早餐，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五点半。错过时间没饭吃。吃药早八点、晚八点。不准迟到——迟到三分钟以上要写报告。”
床上铺着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军队的被子。我伸手摸了摸，粗布的，洗太多次了，发硬。
床头贴着一张卡片：
姓名：林深
编号：3057
诊断：妄想型精神**症（偏执型）
入院日期：2024年3月15日
“编号什么意思？”
“入院顺序。”周护士笑着说，“你是本院第3057位病人。从开院到现在，一共收治过三千零五十七个病人。”
“那3056号是谁？”
周护士的笑容没变。嘴角弧度、眼睛弯度，分毫不差。但声音压低了——从正常音量，突然压到只有我能听到的程度，像怕被走廊里的别人听见。
“别问这么多。安安静静吃药，安安静静睡觉，按时治疗。你很快就能出去的。”
“3056号，是不是叫方远？”
周护士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了开关。那张圆脸突然变得很平，没有任何表情，像面具被摘了。
“我说了，别问这么多。”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很多。白色护士鞋踩在**石地面，嗒嗒嗒，急促。
“晚上八点吃药。别迟到。”
门关了。
我站着没动。先竖起耳朵听门外脚步声。周护士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走廊很安静。静到能听到隔壁有人在打鼾——很沉很闷，像生病的发动机。吸——呼——吸——呼，中间停几秒，然后突然又响。
整栋楼像一只睡着的野兽。呼吸很轻，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墙在震。地板在震。空气在震。
我蹲下看床底。空的，只有一层灰。灰很厚，手指按下去有指纹。
看暖气片后面。铸铁的生锈了，一摸一手锈红色渣。空的。
摸床垫底下。空的。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铁网松了，一边翘起来，有人动过。
我搬起椅子。铁管的，很轻，没声音。踩上去，够到通风口。铁网一拉就脱落了，掉下来时带下一片灰。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伸手进去。
指尖碰到纸。
一卷纸，用橡皮筋扎着，卷得很紧，像发黄的旧报纸。纸边发脆，一碰掉渣。
我抽出来，拆开橡皮筋，展开。
是一本病历。
封面灰蒙蒙的，边角磨圆了，被翻过很多遍。封面上有块圆形的深色印渍——水杯底座压的。还有几道折痕，反复抚平又反复折。
上面写着——
姓名：方远
编号：3056
诊断：待定
入院日期：2021年2月10日
翻开第一页。
主治医生评估：患者意识清醒，逻辑清晰，否认自己有精神疾病，自称记者。建议进一步观察。
字迹是打印的，但落款有手写签名，笔画潦草，龙飞凤舞。我认了很久，只认出最后一个字——“敏”。
周敏。周护士的签字。
第二页。
主任医师会诊意见：典型的偏执型妄想症患者，坚信妄想是真实的，对药物不敏感。建议加大剂量，必要时转入六楼特护病房。
纸张颜色比第一页深。不是同一时间打印的。油墨也不一样。
第三页。
行为观察记录：患者多次试图离开病区，声称要去“外面找证据”，与保安发生肢体冲突。有暴力倾向，**力差，建议转入六楼特护病房。
边角磨损最严重。被翻的次数最多。
**页。
被撕掉了。撕口很齐——用刀片裁的，不是手撕。干净利落，不带毛边。
裁纸刀或手术刀。在精神病院里都不难找。
第五页。
患者于2021年5月8日转入六楼特护病房。后续观察另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