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影辞远，九载灯长------------------------------------------，影月宗的山门外已立起了鎏金镶边的遴选高台，千璃国的玄色战旗在风里猎猎舒展，与宗门素白的云纹衣袂相映，撞出一派少年意气的锋芒。距纳绫入竹舍、伏墨三兄弟埋下锦囊的那一日，已悄然走过六载春秋。，如今已长成挺拔如青竹的少年郎，身量颀长，眉眼间褪去了稚拙，沉淀下与年纪不符的沉稳锐利，一身影月宗制式的青衫被他穿得风骨凛然，腰间除了宗门佩剑，还贴身藏着那枚绣着竹纹的锦囊——那是六年前与弟弟们一同埋下的守护，这些年无论修炼多苦、历练多险，他从未离身。，每十年会联合开展一次将士筛选，择选宗门**骨佳、心性韧、修为卓绝的弟子，入军营淬炼，护合作国边境安宁。这是影月宗弟子的无上荣光，亦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入选者需闯过灵根试炼、幻境守心、实战搏杀三道生死关卡，千军万马中拔得头筹，方能披上千璃国的玄色将袍。，便把自己逼到了极致。每日天不亮便赴修炼场挥剑，晨露沾衣，汗水浸透青衫，直至月色沉落才归；幻境试炼里，他数次被心魔缠上，眼前浮现竹舍被袭、家人遇险的画面，却凭着六年前护家的执念，硬生生破了幻境；实战搏杀中，他面对比自己修为高出数重的对手，不躲不闪，招招稳准，剑风里藏着少年人最坚定的守护心。，只是清楚，千璃国将士的身份，是他能给竹舍里的家人、给失了记忆的纳绫姐姐最稳妥的庇护。爹娘渐生华发，伏魈依旧跳脱却心性纯善，慕渊琴沉默寡言却执着修炼，纳绫姐姐的记忆虽偶有碎片浮现，却始终未完整，那柄蝴蝶直刀偶尔轻颤，仍藏着未揭开的过往。他必须变强，强到能撑起整个家，强到能挡下所有未知的风雨。，伏墨一路披荆斩棘。灵根试炼中，他的木系灵根与影月宗竹韵心法相融，引动满山灵竹朝拜，灵气凝作青雾绕身；幻境守心里，他自始至终心念竹舍的温软烟火，未动分毫贪嗔，破了千璃国主设下的迷阵；实战搏杀台上，他以剑化竹，柔中带刚，连败十七名对手，最后一招以守为攻，稳稳拿下榜首。，高声宣示伏墨为本次遴选晋升小将，兼精英队队长时，全场雷动。玄色将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坚定，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接过将印的那一刻，他指尖微紧，心里念的，是竹舍里的那盏温茶，是爹**笑，是弟弟们的脸，是纳绫姐姐的记忆以及那柄直刀的来源。，谢过将军与宗门师长后，便足尖点竹，朝着青苍山深处的竹舍飞奔而去。风掠过耳畔，吹起他的将袍衣角，六年的苦与累，在归家的路上，尽数化作满心的滚烫欢喜。，灵草漫院，竹影婆娑，顾如琴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灵茶，伏福坐在竹椅上擦拭佩剑，纳绫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蝴蝶直刀，刀身的银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年，她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轻声唤了一句：“爹，娘。”，看见身着玄色将袍的长子，手中的茶篮险些落地，眼眶瞬间就红了。伏福也站起身，平日里沉稳的眉眼，此刻漾开层层叠叠的情绪，有骄傲，有欣喜，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单膝跪地，将将印与队长令牌捧到父母面前，声音沉稳却带着难掩的暖意：“爹，娘，孩儿通过了千璃国遴选，封了晋升小将，还做了精英队的队长。”，指尖抚过他肩头的将袍，布料坚硬，带着军营的冷硬，与家里柔软的灵棉衣衫截然不同。她看着儿子眉眼间的成熟，看着他掌心因练剑磨出的厚茧，泪水忍不住滑落，又慌忙拭去，笑着道：“好，好，我的墨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可笑着笑着，声音便染了哽咽，满心都是欢喜，可欢喜之下，是藏不住的担忧——军营不比宗门，刀光剑影，生死难料，她的孩儿才刚及弱冠，便要远赴边境，她如何能不牵挂。，手掌宽厚有力，他望着长子，眼底有骄傲，有释怀，终究化作一句沉缓的叮嘱：“男儿志在四方，你能有此番成就，爹为你高兴。但切记，入了军营，守的是家国，护的是百姓，更要护好自己。家里有我和**，你不必挂心。”，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心底的不舍。这些年，伏墨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知道儿子从不是贪图功名，只是想扛起家的责任，如今儿子得偿所愿，他既释怀，又心疼。
一家人的对话，尽数被躲在门后的伏魈听在耳里。
如今的伏魈，已不是当年扒着门框的小团子，长成了眉眼灵动的少年，只是性子依旧跳脱，却唯独对兄长伏墨，有着刻进骨子里的依赖与崇拜。他躲在木门后，小手紧紧攥着门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着将袍的伏墨，心里先是涌上一股滚烫的欢喜——兄长又变强了，成了人人敬仰的小将，是他的榜样。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一股莫名的心慌便攥住了他的心。他听不懂“晋升小将精英队队长”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军营在多远的地方，只是看着兄长身上那身冷硬的将袍，看着爹娘眼底的泪水与担忧，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他隐隐觉得，兄长这一次，好像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伏墨与父母说完话，感受到了门后的目光，转身便看见了缩在门后的伏魈。他心头一软，缓步走过去，轻轻推开木门。伏魈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说话。
伏墨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一如六年前那般温柔：“魈儿，怎么躲在这里？”
伏魈抿着嘴，半晌才小声道：“兄长，你要走了吗？”
伏墨点头，声音温软：“嗯，兄长要去千璃**营，守护边境，守护我们的家。”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伏魈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住伏墨的衣袖，不肯松开。
伏墨心头一酸，却只能轻声道：“很快的，等兄长完成任务，就回来陪魈儿练剑。”他不敢说军营的任期漫长，不敢说边境凶险，只能用温柔的谎言，安抚年幼的弟弟。
安抚好伏魈，伏墨又去找了慕渊琴。当年沉默寡言的小少年，如今已是身姿清瘦、修为扎实的弟子，依旧话少，却眼神坚定。他站在竹林里，手里捧着一朵灵蝶花，是当年送给纳绫的那种，看见伏墨，便默默将花递了过去，只说了一句：“兄长，保重。”
伏墨接过花，拍了拍他的肩：“渊琴，家里以后要靠你多照看，照顾好爹娘，照顾好魈儿和纳绫姐姐。”
慕渊琴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却把这份嘱托牢牢刻在了心里。
最后，伏墨走向廊下的纳绫。
纳绫早已起身，手中握着那柄蝴蝶直刀，银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些年，伏墨待她如亲姐，护她周全，她早已把伏墨当成了最亲的亲人。看见伏墨走来，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却也藏着不舍。
“纳绫姐姐。”伏墨轻声唤道。
“墨儿，恭喜你。”纳绫的声音温柔如昔，指尖轻轻拂过刀身的蝴蝶，“军营凶险，万事小心。这柄蝴蝶刀，当年那人赠我，说见刀如见人，如今我把它的护佑分你一半，愿你一路平安。”
她说着，从颈间取下一枚用银蝶纹路打造的平安扣，系在伏墨的腰间，与那枚竹纹锦囊相依。那平安扣是她照着刀上的蝴蝶打造的，藏着她这些年在竹舍里感受到的所有温暖与牵挂。
伏墨躬身行礼，郑重道：“多谢姐姐。姐姐放心，待我归来，定帮你寻回所有记忆，揭开蝴蝶刀的秘密。”
纳绫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期许与温柔。
归家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头渐渐西斜，启程的时辰已到。
顾如琴早已为伏墨收拾好行囊，里面装着柔软的灵棉衣衫、她亲手做的灵果脯、伏福为他准备的高阶符箓，还有三枚绣着竹纹的锦囊——是当年三兄弟留下的，爹娘与纳绫的那三枚，此刻被细心地放进了行囊最里层，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启。
伏福将自己的佩剑解下，赠予伏墨：“此剑伴我多年，削铁如泥，你带在身边，护己平安。”
顾如琴将行囊系在他肩头，一遍遍叮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遇事莫要逞强，记得给家里传信……”话未说完，泪水又落了下来。
伏墨跪在地上，向爹娘深深叩首，声音坚定如铁：“爹，娘，孩儿此去，定不负家国，不负师门，不负家人。待孩儿功成，必定平安归来，侍奉双亲，护佑弟妹，此生不离。”
三叩之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竹舍里的家人，看了一眼眼眶通红的伏魈，看了一眼沉默点头的慕渊琴，看了一眼温柔目送的纳绫，转身毅然踏出了院门。
玄色将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影深处，直至化作一个小点，彻底没入青山。
伏魈终于忍不住，挣脱开慕渊琴的手，追出院门，朝着伏墨离去的方向大声喊：“兄长——我等你回来！”
风声卷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带回任何回应。
他站在院门口，攥着小拳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他不知道，兄长这一走，便是整整九年。
九载光阴，青苍山的竹花开了又落，灵草枯了又生，竹舍里的灯火，夜夜为远行的人亮着。
伏魈自伏墨走后，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曾经跳脱贪玩的少年，收起了所有的嬉闹，把对兄长的思念与担忧，全都化作了修炼与学习的动力。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练剑，剑招笨拙，便一遍遍地练，直至手腕酸痛、汗水淌进眼里也不肯停歇；白日里，他捧着书卷苦读，读兵法、读心法、读家国大义，他想追上兄长的步伐，想变得和兄长一样强大，想等兄长归来时，能骄傲地告诉兄长，他也能守护这个家了。
可伏魈自出生起，便带有轻微的近视，平日里看东西尚且模糊，这般日夜不休地伏案读书、盯着剑谱招式，视力便一日比一日差。起初只是看远处的竹影模糊，到后来，连眼前的书卷字迹都开始重影，看剑招时更是头晕目眩。
顾如琴心疼不已，寻遍宗门的灵草妙药，为他炼制了一副琉璃眼镜。眼镜边框是温润的灵木所制，镜片是澄澈的琉璃，戴在伏魈秀气的脸上，竟添了几分文气与俊朗。
戴上眼镜的伏魈，依旧每日勤学不辍，习武、读书、修灵，从未有一日懈怠。他的修为突飞猛进，学识更是远超同龄弟子，文能提笔论兵法，武能执剑破敌阵，影月宗的弟子与师长，皆叹服于他的努力与天赋，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称号——伏斌者。
斌者，文韬武略，文武双全。
这个称号，在影月宗与千璃国边境渐渐传开，人人都知，影月宗有个戴眼镜的少年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当年那位精英队队长伏墨的亲弟。
伏魈每每听到别人提起兄长的名字，总会抬手轻轻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望向千璃国边境的方向，眼底满是执着与思念。
他依旧记得九年前，兄长身着玄色将袍，消失在竹影里的背影；记得自己站在院门口，声嘶力竭的呼喊；记得心里那股油然而生的担忧。九年里，他只收到过兄长寥寥数封家书，字字皆是平安，却从未说过归期。
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努力里。
他要变强，强到能奔赴边境，与兄长并肩作战；强到能守护竹舍里的家人，不让爹娘担忧；强到能等兄长归来时，成为他最得力的臂膀。
廊下，纳绫依旧握着那柄蝴蝶直刀，银蝶的光芒愈发温润，偶尔会有细碎的记忆碎片浮现，却依旧模糊。她望着伏魈勤学苦练的身影，望着顾如琴与伏福日渐龄老却依旧温和的眉眼，望着慕渊琴沉默守护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刀身的蝴蝶，心里静静期盼着。
期盼远行的人平安归来，期盼离散的记忆终得**，期盼竹舍的烟火，岁岁年年，永不熄灭。
青山依旧，竹影绵长，九载等待，终有归期。而那个戴着眼镜、文韬武略的少年，正踏着时光，一步步朝着心中的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