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画骨人

1 雨夜惊鸿
**十二年的湘西，湿得能拧出水来。
连绵的梅雨缠在沱江两岸的吊脚楼檐角，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江面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混着水草腐烂的腥气、老木头的霉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桂花香，沉沉压在街巷上空。
顾清舟立在渡口青石板上，把最后一块干硬的麦饼嚼碎咽下，喉间被粗粝的麦粉刮得发涩。他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生得温润俊秀，眼底却藏着常年走阴阳、画死人像沉淀下的冷寂。
旁人作画，画富贵荣华、山水花鸟；他不一样，他是画骨人。
不画活人眉眼，专画亡者骨相。那些失踪无迹、横死荒野、尸骨难寻的人，只要家属说得清身形气韵，他便能一笔落纸，画出亡者生前最鲜活的模样，给生者留一份念想，给亡魂定一缕归处。
只是这乱世年月，军阀割据，匪患横行，湘西地界日日都有死人，可寻常百姓连糊口都难，谁愿掏大洋请人画遗像？富贵人家又嫌他行当阴邪，避之不及。
顾清舟早已囊中羞涩，盘缠耗尽，连随身的宣纸墨块都所剩无几，师父留下的旧疾时时发作，买药都拿不出铜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他抬头望向天际，铅灰色云层低低覆着山峦，风卷着湿冷的气浪扑面而来，一场倾盆暴雨已是蓄势待发。
视线越过江岸，那座黑黢黢矗立在江边的楼阁，格外扎眼——惊鸿楼。
湘西无人不知的戏楼，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三年前，昆曲名角玉娘在此红极一时，一曲《牡丹亭·游园惊梦》唱得满城倾倒，权贵子弟挤破戏楼门槛，连驻守湘西的张督军，都是座上常客。可就在一个和如今一模一样的雨夜，玉娘唱完最后一出戏，转身入了**，从此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坊间传闻四起，有人说她被戏楼狐仙摄了魂魄，遁入深山做了仙眷；有人说她得罪权贵，被人暗下毒手沉了沱江；更邪乎的是，夜夜有人听见惊鸿楼里飘出婉转戏腔，红影晃过戏台，幽怨泣诉。
三年光阴，戏楼日渐荒废，木门腐朽，蛛网密布，白日里都阴气沉沉，入夜更是无人敢靠近。
顾清舟不信狐仙鬼怪，不信坊间流言。
他只信大洋。
三日之前，张督军全城贴出悬赏告示：但凡能寻得玉娘踪迹，或是画出一幅神韵俱全的玉娘遗像，赏现大洋五百。
五百大洋。
足够他置宅安家，远离颠沛，足够他治好旧疾，安稳度日。这笔钱，于如今的顾清舟而言，是救命的活路。
别说惊鸿楼是凶宅，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一闯。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转瞬织成雨帘。顾清舟拢紧长衫，踩着湿滑的路面，快步走向惊鸿楼。越靠近楼阁，周遭气温越是骤降，盛夏的闷热被一股刺骨阴冷驱散，连风声都变得呜咽低沉。
厚重的实木木门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的铁锁早已被人撬断，歪歪挂在门环上。顾清舟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刺耳闷响，灰尘簌簌坠落，混杂着尘封多年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踏入楼内，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与外头的闷热恍若两个天地。戏台幕布破烂不堪，褪色的红绸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褶皱飘摇，像极了悬在梁上的吊死鬼衣袍。台下木椅东倒西歪，腐朽断裂，爬满蛛网虫尸，满目荒凉破败。
顾清舟掏出随身的煤油小灯，划亮火柴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黑暗。他缓步走到**化妆台前，这是当年玉娘专用的妆台，雕着缠枝牡丹，如今蒙着厚厚尘埃，镜面模糊不清。
他抬手想擦拭镜面，指尖刚要触到灰尘——
轰隆！
惊雷炸响天际，惨白闪电划破雨夜，瞬间照亮整座戏楼。
“啪嗒。”
一滴冰凉粘稠的东西，猝不及防落在他后颈。
不是雨水。雨水清冽，这触感黏腻厚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顺着肌肤缓缓下滑，激起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清舟浑身一僵，缓缓抬手抚向后颈，指尖触到暗红湿滑的液体，心头猛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