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股热浪裹着檀香气味扑面而来。静心堂的内室烧着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子在灰白色的炭灰里明灭不定。与外头冰天雪地的清冽截然不同，这屋子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可殷苏妤进门的那一瞬，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像是被这过分的暖意烫了一下似的。，银灰色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光溜溜地贴在头皮上，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随着她转头时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穿着一件赭红色的褙子，上头绣着暗纹的福寿团花，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显得威严。此刻她正靠在床边的软榻上，身后垫着弹墨大迎枕，手里拢着黄铜手炉，方嬷嬷端着一只青瓷盅站在榻前，里头盛着温热的漱口水，正躬身等着伺候。，随即便迈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方嬷嬷手里的青瓷盅。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语气温和却不谄媚：“嬷嬷歇一歇，我来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余光瞥了邹氏一眼。邹氏没有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儿媳妇别的不说，规矩礼数上是挑不出错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用人说第二遍。，邹氏含了一口盐水，微微偏头漱了漱，吐进方嬷嬷及时递上的唾盂里。如此反复三次，殷苏妤又取了帕子来，邹氏接了，按了按唇角，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殷苏妤才退开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微微垂首，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恭顺得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好看，但没有一丝多余的生气。。目光从她发顶的银簪流到耳垂上的白玉珠，又从衣领的绣边扫到裙裾上压得齐整的禁步。半晌，邹氏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腊月了。”，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漫不经心。可殷苏妤的脊背却无声地挺得更直了一些。她太了解这位婆婆了，邹氏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后面都跟着一串不容置喙的安排。，邹氏接下来的话音调未变，语速却慢了下来，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数家底：“府里年底该操持的事宜，祭祖的供品要提前备下，各房各院的年礼单子要拟出来，庄子上的收成账目也该送过来了。还有，上上下下七八十口人，过年的新衣都得置办起来，料子我已经让人从库房里找出来了，在偏厢搁着，你回头去看看，该裁的裁，该绣的绣，别耽误了年节穿。”，点头应道：“是，儿媳回去就安排。新衣的料子前几日我已经粗略看过一遍，上等的妆花缎有十二匹，蝉翼纱有八匹，做里衣的素绫也还够用，只是底下丫鬟婆子们用的棉布还差些，过两日让管事去布庄再采买一批便是。”，事事都有头绪，没有半句含糊。邹氏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随即又往下说：“再有，彦理过不了多久就要回京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动着，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抑或是两者兼有。她的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安静地垂着眼，静待下文。，毕竟提到的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她眼底的冷硬融化了一层，露出底下做母亲的那点柔软：“他在外头这半年，也不知道瘦了没有。蓟州那地方苦寒，不比京城安逸，他又是实心任事的性子，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你回头把他书房好好收拾收拾，该晒的晒，该擦的擦，他那些书啊画啊，都归置清爽了。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殷苏妤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他这次回京述职，若能得了圣上青眼，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少不得要跟同僚走动应酬，你给他多备几套新衣，颜色要正，料子要体面，可别穿出去让人笑话。前次他进大理寺的时候，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我瞧着袖口的滚边都磨毛了，你这做妻子的竟也没发现？”
殷苏妤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件袍子她当然发现了，不仅发现了，还特意让如意拿去让绣娘重新绣了袖口，可周彦理走之前换了一件，她根本来不及说。但她没有解释，只是低眉顺眼地应了：“是，儿媳疏忽了，这次一定仔细。”
邹氏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殷苏妤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邹氏这个人，喜欢把最难听的话留到最后说，前面的铺陈越长，后面的刀子就越锋利。
果然，邹氏放下茶碗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瓷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在给什么话做开场白。她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殷苏妤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掂量，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挑剔。
“你们成亲，”她一字一顿地说，“快三年了吧。”
殷苏妤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大概知道邹氏要说什么了。
“彦理今年二十有三了，在你们成亲的同龄人里头，多少人孩子都两个了。”邹氏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长了刺，扎在殷苏妤的心上，“周家三代单传，他父亲走得早，就留下这一个独苗苗。香火延续的事，可不是儿戏。”
殷苏妤喉咙发紧，却还是稳住了声音：“母亲说的是。儿媳……会努力的。”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努力”二字用在子嗣上，简直荒唐得不像话。可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当着婆婆的面说自己跟丈夫之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连亲近都不曾有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