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予宁在复健科窗口停下笔时，医保结算单上的“全职陪护”四个字，比丈夫的病历号还刺眼。
签名栏不是她的名字。
她把缴费单推回去，按住手机里刚收到的夜班调度表，对窗口护士说：“这笔钱我先不垫了，我要查陪护登记。”
护士抬头看她，又看轮椅上的陆明峥。
陆明峥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很白，声音压低：“予宁，别在今天闹。”
今天是三年复健评估日。
医生要看他能不能从长期卧床评到短距离辅助行走，也要决定后面一年的复健项目能不能继续报销。
婆婆一早在病房群里发了三个语音。
第一条说评估重要，第二条说钱别耽误，第三条说房本的事回家再谈。
周予宁没回。
她辞掉长途客运站夜班调度前，站长给她留过两次复职窗口。
第一次，她守在陆明峥术后病床边，错过了。
第二次，她在凌晨四点从医院赶去车站替班，刚摸到调度台上的对讲机，婆婆打电话说陆明峥翻身摔了。
她请假回去，站长把新人的名字写进排班表。
后来她只能做临时夜班，查票口缺人时顶半晚，值班室缺人时补两小时，工资按小时算。
这些钱，一半变成复健费，一半变成病房里不冷不热的粥。
窗口护士把单子抽回去，指着登记栏：“系统里登记陪护叫温若晴，身份是全职陪护。你是家属，不是陪护。”
温若晴。
周予宁听过这个名字。
陆明峥出事前，她在他的旧相册里见过一次。
高中合照，白裙子，站在他身边，照片背后写着“以后一定去海边”。
那时周予宁只是把照片放回抽屉。
结婚三年，她以为每个人都有旧日子。
陆明峥咳了一声。
“她是医院介绍的护工，方便走手续。”
“护工？”周予宁看着他，“我每晚在病房给你翻身，给你接尿袋，凌晨两点推你去复健室热敷，她在哪个班？”
旁边有人排队，塑料袋摩擦声很轻。
陆明峥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让别人听我们家的事？”
周予宁把手机解锁，点开客运站监控申请表。
昨天夜里，她在站台监控里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穿灰色薄外套，左手拄拐，从省际班车落客区往出租车道走。
监控很糊，可她认识那副肩膀。
三年来，陆明峥在她面前连从床边挪到轮椅都要喘半天。
他总说腿没知觉，说医生逼他复健就是折磨，说她不懂瘫痪的人有多绝望。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夜班、饭点、睡眠和尊严，一点点让给他的绝望。
可昨夜的背影没有回头。
他走得慢，却不是不能走。
“我还要调三年站台监控。”周予宁说，“你复健评估前一个小时，我会把申请交给站务科。”
陆明峥的眼睛终于抬起来。
他不是疼，他是慌。
婆婆赶到窗口时，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桶盖一开，鸡汤的油花浮在白瓷碗边，香味冲进消毒水里。
她先看缴费窗口，再看周予宁。
“予宁，你这是干什么？评估耽误了，明峥后面一年怎么办？”
周予宁把医保单折成两半，露出签名。
“妈，温若晴是谁？”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汤勺碰到碗沿。
“医院的人，你别疑神疑鬼。女人照顾男人，最怕心不稳。”
她说“女人”时，眼睛扫过排队的人。
周予宁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她没回头。
她把折好的单子放进包里，又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是客运站发的，蓝底白字，写着“春运安全调度”。
三年里，她用这个本子记陆明峥每次复健、每次发烧、每次费用缺口。
她原本想用来证明自己尽心。
今天翻开时，纸页上却像堆着一层灰。
周予宁指着第一页：“三年前十月十二号，手术后第一次复健，我在。十月十五号夜里，他疼到吐，我在。十月二十七号欠费通知，是我从车站赶来缴的。”
婆婆皱眉：“谁说你不在了？”
“系统说的。”
窗口里，护士没再催她缴费。
周予宁的声音不高：“系统说，三年全职陪护是温若晴。”
陆明峥突然转动轮椅，轮胎压过她鞋尖。
疼意从脚背窜上来。
他低声说：“你闹够没有？我已经这样了，你还要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