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字路口------------------------------------------，整间办公室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空气。，久到窗外的橘红色彻底沉进地平线，久到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脑，甚至没有拿起手机。他就那么半躺在椅子里，双脚搁在桌上，鞋底对着那盆快**的绿萝。。，是过去的。是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第一次玩到《我的世界》的那个下午。那天下着雨，他十三岁，缩在老家卧室的床上，用一台屏幕碎了一角的笔记本电脑，第一次在一片由方块构成的平原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目标是什么，任务是什么。。。，没有任何鼓励，没有经验值，没有成就弹窗。就是走过去。。他砍了树，做了工作台，做了木镐，挖了石头，做了石镐，挖了铁矿，做了铁镐，发现地下有个巨大的洞穴系统。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已经黑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那种“时间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你和那些方块”的感觉，他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游戏里复现过。《愤怒的小鸟》。，但他在写代码的时候偶尔会进入同样的状态——忘记时间，忘记饥饿，忘记自己在哪，手比脑子快，脑子追着手跑。那种心流，那种完全沉浸在创造中的感觉，比任何游戏反馈都让人上瘾。。——做游戏太爽了怎么办？，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撞到了咖啡机的边角，疼得嘶了一声。他蹲下来揉膝盖，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有点像刚跑完八百米。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推送通知的叮叮声，是来电铃声。陈旭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外省。
他接了。
“**，请问是Angry *irds的开发者X.Chen先生吗？”对方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普通话带着一股广东腔，语速快得像是每分钟按字数计费。
“我是。”陈旭的嗓子有点哑。
“哎呀终于打通了！”对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两个调，“X.Chen先生****，我是天极互动娱乐的CEO马国良，我们公司在华南地区是最大的****发行商，您应该听说过我们吧？”
陈旭没听说过。
“是这样的，”马国良的语速更快了，“我们对您的作品Angry *irds非常非常欣赏，我们认为这款游戏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和IP潜力。我们希望能跟您谈谈合作——投资、发行、IP开发，什么都可以谈。我们团队明天就可以飞过去找您面谈，您看——”
“不用了。”陈旭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不需要投资。”陈旭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淡。
“X.Chen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马国良的语气变了，从热情似火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教育口吻，“一款游戏的成功需要持续的运营投入、渠道推广、版权保护，一个人是做不来的。我们天极有——”。
陈旭挂了电话。
不是故意不礼貌，是膝盖太疼了，疼得他蹲不住。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下水道的臭味。
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陈旭接了，没说话。
“X.Chen先生，您听我说完。”马国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躁，“您可能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已经出现了至少八款Angry *irds的仿制品。有的改名叫Angry Pigs，有的叫Flying *irds，有一个直接抄了百分之八十的代码，改了改美术就上架了。您有申请软件著作权吗？有注册商标吗？有采取任何知识产权保护措施吗？”
陈旭沉默了。
他没有。
这个世界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比他原来的世界要完善一些，但申请流程也更繁琐。他之前全部精力都扑在开发和优化上，根本没顾上这些法务层面的东西。
“我们天极有专业的法务团队。”马国良的声音又缓了下来，“我们可以帮您做**的知识产权布局，同时帮您做渠道分发和商业变现。这不是投资，是合作。您还是创作者，我们只是帮您铺路。”
陈旭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不需要”，但“不需要”这三个字在面对抄袭问题的时候显得特别苍白。他想说“我自己能搞定”，但他知道自己对法务一窍不通，连软件著作权的申请表都填不明白。
“我考虑一下。”他说。
“当然当然，您慢慢考虑。不过——”马国良压低了声音，“我建议您不要考虑太久。因为除了我们，还有至少三家公司已经在打听您的****了。其中一家，据我所知，他们打算直接挖您的人——当然他们还不知道您只有一个人。”
陈旭挂了电话。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扔到一边，而是攥在手里，盯着屏幕发呆。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马国良。标题：真诚的合作邀请。正文只有一句话：“X.Chen先生，我们不谈投资不谈分成，我只想让您知道一件事——我做游戏这行十五年，见过无数天才，但Angry *irds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没有之一。如果您愿意，天极愿意成为您最忠实的长跑伙伴。”
陈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被感动了，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国良说“最伟大的****”，用的是“伟大”不是“赚钱”。在之前所有媒体的报道和玩家的评论里，没有人用过这个词。
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了手机屏幕。
办公室里又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把一摊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像一滩凝固的蜂蜜。
陈旭打开灯，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做一个父亲。”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四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什么意思？
未来的自己让林远带这句话，显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当爸爸”。陈旭连女朋友都没有，***里的钱刚够付半年房租，生活的全部构成就是代码和泡面。怎么当父亲？
除非“父亲”是个隐喻。
父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保护，意味着在孩子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要想好他十八岁以后的路。意味着你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去做事，因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另一个生命的轨迹。
游戏是陈旭的孩子。他的每一个作品，在这个世界都是新生儿。它们会成长，会扩散，会进入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的生活，然后在那些人的大脑里留下痕迹。
林远说这些痕迹太深了。
但陈旭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做这些游戏，那几百万、几千万、几亿人的大脑，会被什么填满？
***方块？贪吃蛇？推箱子？
还是那些他还没动手做、但已经在新闻里看到的“仿制品”——粗糙的、劣质的、没有任何设计理念的****？
他想起马国良说的那八个仿制品。他没有去看它们的截图，但他能想象出来。像素偷懒的美术，东拼西凑的代码，物理引擎要么没有要么假得离谱，唯一的“创新”大概就是广告插得更频繁、付费点设得更恶心。
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毒药。
陈旭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做一个父亲’不是停止创造，而是创造得更负责任。不是一个孩子都不要生，是把每一个孩子都养好，让它们成为对这个世界有益的存在——即使有益的方式只是让人们在疲惫的一天结束之后，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上一两个小时。”
他敲完这段字，又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全选，删除。
太矫情了。像心灵鸡汤公众号的文案。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先做植物大战僵尸。做完再说。”
然后他关掉文档，打开策划文件夹，翻出了之前写到一半的《植物大战僵尸》设计方案。
纸上的格子线已经被蹭得模糊了，他重新画了一张。这次他画得更仔细，每一行每一列都标了坐标，每种植物的属性都写了详细的数值说明——血量、伤害、攻击间隔、阳光成本、冷却时间。他在左下角画了一个向日葵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阳光产出：25/23秒。”
画完了九列五行的草坪布局之后，他又画了一个脑图。中心是“植物大战僵尸”，向外辐射出四个分支：植物系统、僵尸系统、关卡系统、经济系统。每一个分支下面又分出若干子分支，子分支下面再分。
等到这张A3纸被画得满满当当、再也找不到空白处的时候，陈旭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那张纸，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跟上一章的笑容不太一样。上一个笑容是“我做到了”的如释重负，这一个笑容是“我知道怎么做了”的笃定。
他站起来，走向咖啡机。
磨豆的声音轰鸣着填满了整间办公室，像一架小型飞机正在起飞。咖啡的香气在噪音中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能看到棕色的烟雾。
一杯意式浓缩。四十毫升，三口喝完。
他回到桌前，打开IDE，建了一个新项目。
项目名称：PVZ。
他开始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屏蔽了所有杂音。林远的话，马国良的电话，未来的自己留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全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现在的世界只有这几样东西：草坪网格，植物的放置逻辑，僵尸的移动路径，投射物的碰撞检测。
他先写了一个简单的二维数组来代表草坪，每个格子可以存放一个植物对象或者为空。然后写了一个计时器循环，每隔固定的帧时间更新一次所有植物的攻击计时器和僵尸的位置。
植物的攻击逻辑比《愤怒的小鸟》的物理引擎简单得多——豌豆射手的**就是沿着X轴方向匀速移动的圆形碰撞盒，击中僵尸后减少血量，血量归零则僵尸死亡。
但僵尸的波次生成机制就复杂多了。陈旭想做一个类似“出怪脚本”的系统，每一波僵尸的种类、数量、出现时机都可以通过配置文件来指定，而不是硬编码在代码里。这样以后调整关卡平衡性的时候就方便多了——不用重新编译整个项目，只需要改几行文本。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出怪脚本的解析器写完了。文本格式是他自己定义的，语法简单得近乎粗暴：“w**e: 1, zom**es: 普通僵尸x3, delay: 5s; w**e: 2, zom**es: 路障僵尸x1+普通僵尸x2, delay: 8s……”解析器读了这些文本之后，会在游戏运行时动态生成对应的僵尸实例。
写完这段代码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楼下的早餐铺传来蒸笼揭盖的声音，一股**子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陈旭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吃东西。他一口气又写了一个小时，把向日葵产阳光的逻辑和阳光值的UI显示都敲完了。
然后他编译运行。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窗口——灰色**，白色网格线，底部是一排植物的图标和阳光成本的数字。向日葵、豌豆射手、坚果墙，目前只实现了这三种。
他单击了一个向日葵的图标，鼠标在网格上变成了一棵小植物的幽灵预览。他在第三行**列点了一下，向日葵种了下去，灰色的**上出现了一个像素画质的花盆和几片绿色的叶子——美术资源还是他临时画的，丑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但没关系。逻辑通了。
向日葵每隔几秒钟向上飘出一个阳光值的小图标，他单击那个图标，屏幕左上角的阳光数字从50跳到了75。
他又种了一棵豌豆射手。当第一只僵尸——一个深灰色的像素小人，歪着脖子，双手前伸，一瘸一拐地从右侧进入草坪的时候，豌豆射手开始以固定的频率吐出绿色的圆形**。**打在僵尸身上，僵尸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第二颗，第三颗。**颗命中的时候，僵尸发出一声预设好的“唔啊”声，倒在地上消失了。
陈旭盯着那个僵尸消失的位置，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成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继续测试。种了三排向日葵，两排豌豆射手，一排坚果墙放在最前面。僵尸一拨一拨地来，有些戴了路障**，要打六下才死。但防线稳如泰山，阳光越积越多，最后屏幕上阳光数字变成了一千多。
他玩了五关，每一关都轻松过关，但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只加了最基础的僵尸类型。后期的橄榄球僵尸、气球僵尸、雪橇僵尸小队、巨型僵尸——那些才真正考验塔防布局和资源管理的能力。
不过那些东西可以慢慢加。《植物大战僵尸》的核心玩法已经立住了，剩下的就是堆内容和调平衡，这就像盖好了房子之后搞装修，累是累，但不烧脑。
他保存了代码，关掉IDE，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窗户。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像是某种微型的星系。
陈旭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已经连续编码将近十二个小时，加上之前的思考和画图纸的时间，大概有十六个小时没有真正休息了。
但他不困。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有一点潮，太阳穴有一点点发紧。这是肾上腺素和***混合作用的结果，他知道这不太健康，但他也知道这种感觉——创造的热情，那种“手里正在诞生一个世界”的兴奋，比任何物质都让人上瘾。
林远说得对。游戏太好确实是个问题。
尤其是做游戏的人自己都上瘾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汽车尾气的焦味。楼下有个老大爷在遛狗，那只狗正对着一个消防栓做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情，老大爷站在旁边抽烟看手机。
陈旭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想，如果他在原来的世界，此时此刻大概正挤在地铁上，在某个格子间里对着需求文档和原型图跟产品经理吵架。他不会知道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存在，不会知道游戏可以改变那么多人的生活，不会知道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信使会站在他的办公室里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看着那盆快**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已经卷了边，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灰绿，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无力地招手。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杯底最后一口凉白开倒了进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像是泥土在叹气。
“对不住。”陈旭对绿萝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一个人道歉。
绿萝没有回答。但卷曲的叶子在水的浸润下，似乎舒展开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陈旭的错觉。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和七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陌生号码。马国良又打了两次，还有一个号码打了三次，归属地显示的是北京。
还有一个短信，发件人就是那个北京的号码。
“陈旭先生**，我是《游戏世界》杂志的记者苏晓棠。希望能采访您。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半小时就行。我的电话是XXXXXXXXXXX。期待您的回复。”
陈旭看了看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他想了想，把苏晓棠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记者”。然后他打开马国良的邮件，回复了一句话：“马总，谢谢您的邀请。我需要时间考虑，下周给您答复。”
发完这封邮件，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扔到桌上。
然后他趴下来，把脸埋进交叠的双臂里。
阳光沿着桌沿慢慢爬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像水滴落入大海，一圈一圈地扩散、变淡、消失。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植物大战僵尸》的泳池关卡，要不要加那种从水底冒出来的僵尸？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