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给老虎装上金牙------------------------------------------，脸色比南城臭水沟里的淤泥还难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院墙高达三丈，墙头上还布了简单的防御阵法，虽然比不上正经宗门的护山大阵，但在散修势力里已经算得上首屈一指。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尊黑虎石雕，张牙舞爪，凶相毕露。，把门后正在打盹的守门弟子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少……少主？”，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中庭，直奔后院。沿路的帮众见他脸色不对，纷纷低头避让，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他约莫五十岁上下，方脸浓眉，须发漆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如果只看穿着，他像个干粗活的苦力，但他坐在那里的气势，却让整座院子都显得逼仄了几分。，赵黑虎。。青云城地下势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上面标注着青云城周边各处灵矿的位置和归属。这是他保持了十几年的习惯——每天清晨，他都要把这张地图看一遍，就像守财奴清点自己的钱箱。，赵黑虎连眼皮都没抬。“输了？”。“爹……你怎么知道？你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三成，呼吸乱了七成，心跳快了五成。”赵黑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不是输了，就是被人揍了。但你身上没有伤，所以是输了。”，脸上的羞愤又多了几分。他在石桌对面一**坐下，狠狠灌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个李长安就是个废物！练气三层的蝼蚁！他——”
“他是怎么赢的？”赵黑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赵豹咬着牙，把满福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李长安提出比试内容，到天衍圣女突然出现充当公证人，再到李长安用听不懂的办法“拐走”了那些店主。他说得磕磕绊绊，夹杂着大量**李长安的脏话，但大致过程还是讲清楚了。
赵黑虎听完，沉默了片刻。
“二十一份协议？”他问。
“是。”
“你十三份？”
“……是。”
“他没威胁任何一家店主？”
“没有。”赵豹不甘心地承认，“他就是……就是跟那些店主聊了聊。我也不知道他聊了什么，那些店主就跟他走了。”
赵黑虎放下茶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倒茶的动作很稳，水面离杯沿只剩一线，却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你之前查过长命宗的底细吗？”
“查了。”赵豹赶紧说，“一个破落户宗门，欠了金蟾钱庄十万灵石，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那姓李的是新掌门，才**没几天。前掌门渡劫失败被雷劈死了，留下一**烂债。”
“才**几天，金老六就不收他的债了，反而入了股。”赵黑虎顿了顿，“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豹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在他的认知里，金老六是钱庄的催收头子，跟他们黑虎帮偶尔也会合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金老六入股长命宗这件事，他今天早上才听说，当时只觉得是个笑话，没往深处想。
“你的意思是……那姓李的把金老六也收买了？”
赵黑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如果是你欠了十万灵石，你有办法让金老六不收回山头，还反过来给你送钱吗？”
赵豹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不甘不愿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我也不能。”赵黑虎说。
这句话让赵豹彻底呆住了。
在他心目中，赵黑虎是无所不能的。**从散修出身，白手起家，在青云城这种吃人的地方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连城里那些二三流宗门的掌门，见了赵黑虎都要客客气气。而现在**居然亲口承认，做不到那个废物掌门做到的事。
“爹，你是说……那个李长安，不简单？”
赵黑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豹从小看到大，知道每当父亲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
“满福街的比试，不是输在李长安多聪明上。”赵黑虎终于开口，“是输在你蠢上。”
赵豹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他没敢反驳。
“你觉得比武就是打架，比输赢就是比谁拳头硬。但那个李长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比拳头。他定了一个你不擅长的规则，然后在你最不擅长的领域打败了你。这叫避实击虚，不，这叫‘以短克长’。你连对手的长处和短处都没搞清楚，就敢应战——就这一点，你已经输了。”
赵豹低着头，不吭声。
“不过，”赵黑虎话锋一转，“你能把这份耻辱扛下来，没有在天衍圣女面前撒野，也算是长进。天衍阁我们惹不起，你做到了这一点，还没蠢到家。”
赵豹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很少夸人，能说出“没蠢到家”已经是极大的肯定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要不要我带人去长命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黑虎抬手制止了。
赵黑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地图转过来，指向城南远郊一处用朱砂标注的矿脉。
“你知道我们黑虎帮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吗？”
赵豹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处叫“青石坪”的中型灵脉，十年前是青云城最好的矿脉之一，年产灵石超过两百万。但现在，矿脉虽然远未枯竭，可开采到地下二十丈后，就被坚硬的玄武岩层挡住，硬挖成本比灵石产出还高三分。
这个矿，黑虎帮耗了三年，仍然无法突破。
赵黑虎缓缓说道：“这三年里我请过三拨人来看这口矿。第一拨是东海剑阁的剑修，剑气威力极大，把整片岩壁平整削平，但无法将碎石清运至地面。第二拨是北境阵法师，在岩壁前蹲了七天，最后画了个需要两万灵石驱动的法阵，启动不了一盏茶，阵法就崩了；第三拨是流沙宗的土遁高手，倒是钻进了地层，但告诉我此岩有上古禁制，若强行穿透，会引爆残留的煞气，把方圆十里变成死地。”
赵豹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他完全不知道。黑虎帮对外一直宣称青石坪“正在出矿”，没人知道它已经被判了**。
“所以您一直隐瞒青石坪的状况……”
“对。如果让人知道黑虎帮最大的矿已经停产三年，你猜会怎样？”赵黑虎冷笑一声，“首先反水的就是那些依附我们的散修。然后是金蟾钱庄——我们还欠着他们六万灵石的贷款。最后是天衍阁——那个冷清秋一直在找机会整顿青云城的地下势力。青石坪一旦暴雷，黑虎帮就是下一个长命宗。”
赵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不是在退让，而是在刻意维持即将崩塌的危局。而他还在满福街上为了一点保护费的面子，气得差点当街拔刀。
“可……这跟那个李长安有什么关系？”赵豹想到父亲刚才的问题，脑海中隐隐有了答案，却又不太敢信。
赵黑虎转过头，看向窗外。
“因为李长安能炸开青石坪的岩层。”
赵豹一愣：“您怎么知道？”
赵黑虎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从腰间取出一面玉牌抛给他。赵豹认出那是父亲密探专用的传讯令。
“昨天，长命宗的二弟子苏婉晴在后山做了一次爆破实验。”赵黑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炸开的岩石里，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我让人取样回来分析过了——那是玄武岩的成分。”
赵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后山恰好有一小片玄武岩露头，跟青石坪的岩层结构相似度极高。苏婉晴的爆破术，能在那片岩层上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洞。我的探子亲眼看到的。”
赵豹张大了嘴巴，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缩在长命宗角落里，满脸黑灰的女弟子模样。他当时还嘲笑过她“像个烧火丫头”，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把自己炸成一团灰的少女，竟然掌握着解开黑虎帮死穴的钥匙。
“所以……”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赵黑虎转过身看着儿子，“你今天输掉满福街，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满福街那点保护费，连青石坪停产一天亏的灵石都不够。但李长安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苏婉晴的爆破术，是唯一能突破玄武岩层的低成本方案。而苏婉晴，只听李长安的。”
赵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那您打算怎么办？”
赵黑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石凳上，手指在石桌上轻叩。每一下叩击都带着筑基巅峰体修特有的力量，指尖落下时，石桌上便会无声无息地凹陷一个浅浅的小坑。
“你说他在比试结束之后，跟你说了几句话。是什么？”
赵豹愣了一下，仔细回忆起来。当时他气得头脑发昏，李长安说的那些话他根本没认真听。但现在父亲问起，他不得不努力回想。
“他说……让我回去问您想不想通……想通的话明天去长命宗喝茶。还说什么……明年分红能改善宗门伙食之类的……”他说得磕磕绊绊，越说越觉得荒唐。
赵黑虎的叩击停止了。
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赵豹吓了一跳。**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因为赵黑虎的笑从来不是开心，而是某种深沉的情绪用笑的方式来掩饰。
“分红。”赵黑虎重复了这个词，“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赵豹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长命宗。”
“啊？”赵豹瞪大眼睛，“爹，您亲自去？给他那么大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赵黑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李长安前天还是个等死的穷掌门。现在是天衍圣女愿意主动上门的人。明天之后，他可能就是青云城最有实力的合伙人。”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敲打一颗不开窍的脑袋。
“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者。”
长命宗的院子里，此刻气氛轻松了许多。
楚浩然和苏婉晴已经回来了。周老实的灵矿清剿非常顺利——苏婉晴在矿洞顶部炸开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天窗，阳光灌入的瞬间，那窝盘踞了小半年的石甲蜥蜴惊慌失措，楚浩然三剑解决了两只，最后一只从矿洞后门钻出去逃跑，被等候在外面的周老实两个徒弟联手截杀。
周老实当场就付了酬劳。除了约定的两个月产出的灵石，他还额外多付了一笔“加急费”，执意要请楚浩然和苏婉晴吃了饭再走。两人婉拒了，但答应以后周老实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来找长命宗。
“掌门，这次清剿一共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楚浩然汇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快了许多，“我以前不知道婉晴的爆破术在实战中这么好用。”
苏婉晴站在一旁，脸颊微红，但眼睛里全是光。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爆破时溅上的岩粉，但她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去洗掉，反而像展示勋章一样把它们留在手上。
“金老六那边也传来消息了。”李长安说，“他今天上午搞定了三个新客户——一个要开矿的散修联盟，一个要扩建洞府的筑基修士，还有一个要拆旧楼建新楼的丹药铺。”
满福街的掌柜们在散修圈子里传得很快。原本观望的人一听说连周老实那种没人接的烂活都能半天搞定，纷纷涌向金老六在南城的联络点。一个上午，金老六和他的手下们就接到了一百多件委托问询。
“这是好事，但也是问题。”金多多难得地没有犯困，掰着手指数给李长安听，“掌门，以我们目前的人手，三个人都派出去，一天最多接两单大型委托。而现在光积压的问询已经一百多件了，这还不算满福街那些刚签约的会员会带来后续的零散需求……”
李长安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扩大产能。”
“怎么扩？”楚浩然皱眉，“长命宗现在就四个人。”
“四个专业修士，但青云城有三万散修。”李长安说，“我们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人组织起来的体系。”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又三下。
不是金老六。金老六敲门从来不用手，都是直接推门进。
也不是满福街的店主们。那些热情的散修敲门都是用砸的。
这个敲法，是讲究人。
金多多跑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赵豹，黑虎帮少主，昨天还在满福街放狠话的纨绔子弟。但他今天穿的朴素了许多，华丽的绣金袍换成了黑色短打劲装，手上那些晃眼的灵石戒指也摘了，只剩下右手无名指上一枚朴素的玄铁指环。
站在赵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须发漆黑，穿着简单的黑色布衣。他站立的姿势很随意，但金多多注意到，他双脚踩过的石板，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那不是故意踩出来的，而是体修的肉身过于凝实，即便刻意收敛，也会在普通石板上留下痕迹。
“长命宗是吧？”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在下赵黑虎。特来拜会李掌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浩然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苏婉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金多多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让路。
只有李长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从石凳上站起来，只是放下茶杯，朝门口望去。
“赵**，请进。”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招呼一个约好了来喝茶的邻居。
赵黑虎迈步走了进来，赵豹跟在父亲身后，表情比昨天老实了十倍。他进来的时候看了楚浩然一眼，目光对视的瞬间又移开了——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别扭的尴尬。
两个人站定在院子中央，与坐在石凳上的李长安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
赵黑虎低头看着这个练气三层的年轻掌门。他来之前想象过很多次李长安的样子——能把他儿子耍得团团转的人，能说服金老六倒戈的人，能让天衍圣女刮目相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过是一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想过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想过是一个背后有神秘势力撑腰的傀儡。
但他没想过是眼前这副模样。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身形偏瘦，面容普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能让他多看一眼。如果是在街上遇到，赵黑虎绝不会对这个人有任何印象。
然而就是这个人，三天之内把一个濒临灭亡的宗门，变成了青云城底层散修口耳相传的名字。
赵黑虎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抱拳，微微欠身。
“李掌门，久仰。”
筑基**的强者，青云城地下势力的第一人，向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掌门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才会用的礼。
赵豹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笔直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长安终于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同样抱拳回礼，姿态不卑不亢。
“赵**客气。请坐。”
赵黑虎在李长安对面坐下。苏婉晴犹豫了一下，上前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赵黑虎面前，一杯放在李长安面前，然后默默退到了一旁。
赵黑虎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是最普通的散茶，几十灵石一斤的那种，叶片粗大，茶汤浑浊。他没有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不是客气。赵黑虎是真心觉得这茶确实比想象中好。茶水的温度恰好能将茶叶的灵气逼出来，多一丝嫌烫，少一丝则涩。
金多多在柱子后面缩了缩脖子——这茶是他泡的。
李长安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门见山：“赵**今天登门，应该不只是来喝茶的吧。”
赵黑虎放下茶杯，直视李长安的眼睛。
“李掌门，我就直说了。你的二弟子苏婉晴，能炸开玄武岩吗？”
院子里又是一静。
苏婉晴本人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位黑虎帮**开口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满福街的赌约，不是赵豹的面子，而是她。
李长安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可以。玄武岩是火成岩，结构致密但脆性高。冲击爆破效果最好。如果配合适当的预裂技术，一个时辰可以炸开十丈深的岩层。”
赵黑虎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李长安为什么会知道苏婉晴能炸玄武岩，也没有问“预裂技术”是什么。他只关注一句话——李长安说的是“可以”，不是“也许”，不是“可能”，而是“可以”。
“效率呢？”
“取决于具体的岩层厚度和矿脉走向。如果有详细的地质图，可以精确计算出爆破方案和成本。”
赵黑虎放下茶杯，背往石椅靠了靠，沉默了好一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在做重大决策前的小动作，赵豹在父亲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紧张得喉头发干。
“青石坪。”赵黑虎终于开口了，“城南三十里外，一处中型灵脉。年产巅峰时期两百万灵石。三年前挖到地下二十丈，遇到了玄武岩层。”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三年来请过的每一批人、试过的每一种办法、每一次失败的结果，都讲了出来。当他讲到流沙宗高手警告的“上古禁制”时，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狰狞。
“东海剑阁的剑修平不掉那些石头，北境阵法师烧不起那样的成本，流沙宗的土遁高手破解不了禁制。而我的帮众们还在矿井里徒手挖了三年，只为了维持一个‘青石坪还在出矿’的假象。”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赵豹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青白交加。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在外人面前说出帮中最大的隐患。这对一个枭雄来说，无异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但赵黑虎的下一句话，让赵豹差点叫出声来。
“如果长命宗能帮我解决青石坪的玄武岩层，”赵黑虎说，“我愿意拿出青石坪恢复产出后的一半利润，作为报酬。而且，我可以立下血誓保证，黑虎帮永远不会对长命宗刀兵相向。”
一半利润。
年产两百万灵石的一半——就是一百万灵石。每年一百万，而且是持续性的收入。对长命宗这种穷得只剩四面漏风墙壁的宗门来说，这个数字不是雪中送炭，是整个春天突然砸到了头上。
苏婉晴捂住了嘴。金多多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用口型无声地问楚浩然：一百万是多少？楚浩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自己也在发呆。他一个月的基础供奉是五十灵石，一百万灵石等于他****攒一千六百多年。
只有李长安的脸色没有变。
他甚至没有停顿，放下了茶杯，微微摇了摇头。
“赵**太客气了。但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赵黑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意外——第一次是看到李长安本人比传言中更不起眼，第二次就是这个“不接受”。
“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淡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以翻脸的杀意，“李掌门觉得一半利润还不够？”
“一半利润很公道。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公道了。”李长安说，“但我想要的不是青石坪的一半。”
“那你要什么？”
“我要黑虎帮所有的矿脉生意，从青石坪开始，到赵**名下全部二十三处灵矿——我们合作成立一家灵石开采公司，长命宗出技术，黑虎帮出人力和矿权。利润四六分。长命宗四，黑虎帮六。”
赵豹终于忍不住了：“你脑子有问题吧？一半不要，要拿——”
“闭嘴。”赵黑虎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但威严重逾千钧。赵豹嘴边那个“四”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赵黑虎盯着李长安，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谨慎的审视。
“为什么？”
“因为赵**今天亲自登门，不是来求我炸一块石头的。你是来找出路的。”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石坪停产三年，黑虎帮表面上家大业大，实际上靠着其他小矿的利润和放贷收入在硬撑。但其他小矿的储量在逐年下降，放贷的坏账率在逐年上升。赵**之所以今天来长命宗，不是因为昨天赵豹输了满福街——满福街那点保护费，对黑虎帮只是九牛一毛。你来，是因为你知道，如果青石坪的问题再不解决，黑虎帮最多还能撑一两年。”
赵黑虎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长安继续说道：“但如果只是解决青石坪，黑虎帮不过是恢复到了三年前的状态。而三年前的状态，赵**自己最清楚——二十三处矿脉，开采技术落后，安全事故频发，年利润率不到两成。这在青云城也许够用了，但你别忘了，青云城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天衍阁、东海剑阁、北境阵法师——这些大势力随时可以把手伸进青云城。现在他们没动，是因为青云城这块蛋糕还不够大。一旦蛋糕变大了呢？”
赵黑虎的眼角跳了一下。
李长安说到了他最深的恐惧。黑虎帮在青云城称王称霸十几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成功了。但冷清秋今天的出现让他骤然清醒——天衍圣女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就压下了赵豹所有的茬。在那种级别的势力面前，黑虎帮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要的，是用你的技术，把我的矿全部升级一遍，把蛋糕做大。”赵黑虎说，“这样一来，你拿走四成听起来好像亏了，但总量变大了，你得到的反而更多。而我也得到更多。大家都赢。”
“不只是升级开采技术。”李长安说，“苏婉晴的爆破术可以提高开采效率，金多多的气运体质可以提高矿脉勘探成功率，楚浩然的高危清除服务可以保证开采安全。三管齐下，黑虎帮的灵石产量至少能翻五倍。五倍之后，赵**就不再只是青云城的地下势力老大了——你会成为方圆千里最大的灵石供应商。到那时候，天衍阁要跟你合作，就不是来‘整顿’你，而是要来跟你谈条件的。”
赵黑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日头从正中央偏移到了西墙。长到赵豹的腿都站麻了，但这次他不敢再插嘴。长到金多多打了三个哈欠，苏婉晴紧张得捏碎了手里最后一块炉子碎片。
终于，赵黑虎开口了。
“怎么分账？”
“四六。你六，我四。”
“五五。”
“成交。”
李长安爽快得让赵黑虎又是一愣。他本来就准备在四六到五五之间拉锯，甚至预备了被对方砍到**的底线。但李长安连一句还价都没有，直接接受了五五分。
“你就不怕我是欲擒故纵，本来打算要五五分，故意说四六让你砍？”李长安笑着问。
赵黑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笑声洪亮得像寺庙里的钟声，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抖了几抖。赵豹从来没听过父亲这样笑过——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纯粹的、中气十足的、发自肺腑的笑。
“行，行。李长安，整个青云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行。”他收起笑容，眼中**毕露，“五五就五五。但条件是——青石坪必须在十五天内出矿。”
“十天。”李长安端起茶杯，“如果地质条件和你说的一样，十天够了。”
赵黑虎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李掌门，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只手布满老茧，粗壮有力，足够把一个练气期修士的手捏成肉泥。李长安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了上去。
“赵**，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李长安说，“但从今天起，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了。”
赵黑虎微微颔首，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示意该走了。赵豹拔起僵硬的腿跟在父亲身后，临出门前回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恰好与李长安撞上，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年轻掌门抬起茶杯，朝他微微一扬——那是一个无声的致意，像敬酒，又像劝和。
赵豹别过头去，快步跟上父亲的步伐，脖颈上残留着一丝不明来由的滚烫。
等黑虎帮父子走远了，楚浩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掌心全是汗。虽然他已是筑基境的修士，但面对赵黑虎这种筑基巅峰、肉身成圣的体修，即便双方处于同一个大境界，那层薄薄的境界差距也足以让他的剑气像撞上铁板一样弹回来。如果刚才真的动起手来，他自问只能拖住赵黑虎片刻。
苏婉晴凑到李长安身边：“掌门，赵**说的那个青石坪，真的那么难炸吗？”
“不难。”李长安说，“玄武岩虽然硬，但你的灵力暴走周期和它的共振频率刚好匹配。回头我给你画一张参数表，你照着调试就行。”
苏婉晴用力点头，眼睛里又开始发光。
金多多从柱子后面蹭过来，**头问：“掌门，我不明白。赵**一开始提的一半利润，已经是天大的条件了。您为什么非要提整个黑虎帮的合作？万一他翻脸了怎么办？”
李长安低头整理袖口，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天衍阁塔尖。夜风拂过破旧的山门，门楣上“长命宗”三个字在月光下愈发斑驳。
“多多，青石坪停产三年，对黑虎帮来说只是一条流血的伤口。但真正会要命的，是伤口感染后的高烧。”他收回目光，“赵黑虎害怕的不是破产，而是在破产之前被更大的敌人吞掉。我今天提的条件越贪婪，在他眼里，就越像是胸有成竹。一个急着求活路的人，宁可把全部身家押给一个胸有成竹的赌徒，也不会分一半棺材本给一个小心翼翼的庸医。”
金多多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呼噜声下一秒就响了起来。
楚浩然站在山门旁，望着夜色中早已看不见的黑虎帮父子背影，忽然开口：“掌门，您说的那些大势力……天衍阁、东海剑阁、北境阵法师……他们真的会来青云城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满福街上冷清秋离去时回头说的那句话——“过几天我会派人来跟你谈谈一个委托。”
那位天衍圣女的目光，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更大的棋盘。而他在那张棋盘上，只是一颗刚刚落下的子。
“会的。”他轻声说，“而且他们中的第一个，已经来了。”
院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苏婉晴将新的实验参数表贴在炼丹炉旁，火光映照着她认真计算的神情。金多多翻了个身继续打鼾，胸口趴着那只来历不明、尾带金印的白毛小兽。
李长安端起凉透的茶，对着月光微微举杯。
窗外没有第二个人影，他却像是在与谁对饮。
“那个李长安就是个废物！练气三层的蝼蚁！他——”
“他是怎么赢的？”赵黑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赵豹咬着牙，把满福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李长安提出比试内容，到天衍圣女突然出现充当公证人，再到李长安用听不懂的办法“拐走”了那些店主。他说得磕磕绊绊，夹杂着大量**李长安的脏话，但大致过程还是讲清楚了。
赵黑虎听完，沉默了片刻。
“二十一份协议？”他问。
“是。”
“你十三份？”
“……是。”
“他没威胁任何一家店主？”
“没有。”赵豹不甘心地承认，“他就是……就是跟那些店主聊了聊。我也不知道他聊了什么，那些店主就跟他走了。”
赵黑虎放下茶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倒茶的动作很稳，水面离杯沿只剩一线，却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你之前查过长命宗的底细吗？”
“查了。”赵豹赶紧说，“一个破落户宗门，欠了金蟾钱庄十万灵石，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那姓李的是新掌门，才**没几天。前掌门渡劫失败被雷劈死了，留下一**烂债。”
“才**几天，金老六就不收他的债了，反而入了股。”赵黑虎顿了顿，“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豹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在他的认知里，金老六是钱庄的催收头子，跟他们黑虎帮偶尔也会合作，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金老六入股长命宗这件事，他今天早上才听说，当时只觉得是个笑话，没往深处想。
“你的意思是……那姓李的把金老六也收买了？”
赵黑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如果是你欠了十万灵石，你有办法让金老六不收回山头，还反过来给你送钱吗？”
赵豹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不甘不愿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我也不能。”赵黑虎说。
这句话让赵豹彻底呆住了。
在他心目中，赵黑虎是无所不能的。**从散修出身，白手起家，在青云城这种吃人的地方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连城里那些二三流宗门的掌门，见了赵黑虎都要客客气气。而现在**居然亲口承认，做不到那个废物掌门做到的事。
“爹，你是说……那个李长安，不简单？”
赵黑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豹从小看到大，知道每当父亲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
“满福街的比试，不是输在李长安多聪明上。”赵黑虎终于开口，“是输在你蠢上。”
赵豹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他没敢反驳。
“你觉得比武就是打架，比输赢就是比谁拳头硬。但那个李长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比拳头。他定了一个你不擅长的规则，然后在你最不擅长的领域打败了你。这叫避实击虚，不，这叫‘以短克长’。你连对手的长处和短处都没搞清楚，就敢应战——就这一点，你已经输了。”
赵豹低着头，不吭声。
“不过，”赵黑虎话锋一转，“你能把这份耻辱扛下来，没有在天衍圣女面前撒野，也算是长进。天衍阁我们惹不起，你做到了这一点，还没蠢到家。”
赵豹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很少夸人，能说出“没蠢到家”已经是极大的肯定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要不要我带人去长命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黑虎抬手制止了。
赵黑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地图转过来，指向城南远郊一处用朱砂标注的矿脉。
“你知道我们黑虎帮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吗？”
赵豹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处叫“青石坪”的中型灵脉，十年前是青云城最好的矿脉之一，年产灵石超过两百万。但现在，矿脉虽然远未枯竭，可开采到地下二十丈后，就被坚硬的玄武岩层挡住，硬挖成本比灵石产出还高三分。
这个矿，黑虎帮耗了三年，仍然无法突破。
赵黑虎缓缓说道：“这三年里我请过三拨人来看这口矿。第一拨是东海剑阁的剑修，剑气威力极大，把整片岩壁平整削平，但无法将碎石清运至地面。第二拨是北境阵法师，在岩壁前蹲了七天，最后画了个需要两万灵石驱动的法阵，启动不了一盏茶，阵法就崩了；第三拨是流沙宗的土遁高手，倒是钻进了地层，但告诉我此岩有上古禁制，若强行穿透，会引爆残留的煞气，把方圆十里变成死地。”
赵豹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他完全不知道。黑虎帮对外一直宣称青石坪“正在出矿”，没人知道它已经被判了**。
“所以您一直隐瞒青石坪的状况……”
“对。如果让人知道黑虎帮最大的矿已经停产三年，你猜会怎样？”赵黑虎冷笑一声，“首先反水的就是那些依附我们的散修。然后是金蟾钱庄——我们还欠着他们六万灵石的贷款。最后是天衍阁——那个冷清秋一直在找机会整顿青云城的地下势力。青石坪一旦暴雷，黑虎帮就是下一个长命宗。”
赵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不是在退让，而是在刻意维持即将崩塌的危局。而他还在满福街上为了一点保护费的面子，气得差点当街拔刀。
“可……这跟那个李长安有什么关系？”赵豹想到父亲刚才的问题，脑海中隐隐有了答案，却又不太敢信。
赵黑虎转过头，看向窗外。
“因为李长安能炸开青石坪的岩层。”
赵豹一愣：“您怎么知道？”
赵黑虎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从腰间取出一面玉牌抛给他。赵豹认出那是父亲密探专用的传讯令。
“昨天，长命宗的二弟子苏婉晴在后山做了一次爆破实验。”赵黑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炸开的岩石里，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我让人取样回来分析过了——那是玄武岩的成分。”
赵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后山恰好有一小片玄武岩露头，跟青石坪的岩层结构相似度极高。苏婉晴的爆破术，能在那片岩层上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洞。我的探子亲眼看到的。”
赵豹张大了嘴巴，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缩在长命宗角落里，满脸黑灰的女弟子模样。他当时还嘲笑过她“像个烧火丫头”，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把自己炸成一团灰的少女，竟然掌握着解开黑虎帮死穴的钥匙。
“所以……”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赵黑虎转过身看着儿子，“你今天输掉满福街，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满福街那点保护费，连青石坪停产一天亏的灵石都不够。但李长安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苏婉晴的爆破术，是唯一能突破玄武岩层的低成本方案。而苏婉晴，只听李长安的。”
赵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那您打算怎么办？”
赵黑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石凳上，手指在石桌上轻叩。每一下叩击都带着筑基巅峰体修特有的力量，指尖落下时，石桌上便会无声无息地凹陷一个浅浅的小坑。
“你说他在比试结束之后，跟你说了几句话。是什么？”
赵豹愣了一下，仔细回忆起来。当时他气得头脑发昏，李长安说的那些话他根本没认真听。但现在父亲问起，他不得不努力回想。
“他说……让我回去问您想不想通……想通的话明天去长命宗喝茶。还说什么……明年分红能改善宗门伙食之类的……”他说得磕磕绊绊，越说越觉得荒唐。
赵黑虎的叩击停止了。
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赵豹吓了一跳。**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因为赵黑虎的笑从来不是开心，而是某种深沉的情绪用笑的方式来掩饰。
“分红。”赵黑虎重复了这个词，“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赵豹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长命宗。”
“啊？”赵豹瞪大眼睛，“爹，您亲自去？给他那么大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赵黑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李长安前天还是个等死的穷掌门。现在是天衍圣女愿意主动上门的人。明天之后，他可能就是青云城最有实力的合伙人。”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敲打一颗不开窍的脑袋。
“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者。”
长命宗的院子里，此刻气氛轻松了许多。
楚浩然和苏婉晴已经回来了。周老实的灵矿清剿非常顺利——苏婉晴在矿洞顶部炸开了一个直径两丈的天窗，阳光灌入的瞬间，那窝盘踞了小半年的石甲蜥蜴惊慌失措，楚浩然三剑解决了两只，最后一只从矿洞后门钻出去逃跑，被等候在外面的周老实两个徒弟联手截杀。
周老实当场就付了酬劳。除了约定的两个月产出的灵石，他还额外多付了一笔“加急费”，执意要请楚浩然和苏婉晴吃了饭再走。两人婉拒了，但答应以后周老实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来找长命宗。
“掌门，这次清剿一共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楚浩然汇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快了许多，“我以前不知道婉晴的爆破术在实战中这么好用。”
苏婉晴站在一旁，脸颊微红，但眼睛里全是光。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爆破时溅上的岩粉，但她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去洗掉，反而像展示勋章一样把它们留在手上。
“金老六那边也传来消息了。”李长安说，“他今天上午搞定了三个新客户——一个要开矿的散修联盟，一个要扩建洞府的筑基修士，还有一个要拆旧楼建新楼的丹药铺。”
满福街的掌柜们在散修圈子里传得很快。原本观望的人一听说连周老实那种没人接的烂活都能半天搞定，纷纷涌向金老六在南城的联络点。一个上午，金老六和他的手下们就接到了一百多件委托问询。
“这是好事，但也是问题。”金多多难得地没有犯困，掰着手指数给李长安听，“掌门，以我们目前的人手，三个人都派出去，一天最多接两单大型委托。而现在光积压的问询已经一百多件了，这还不算满福街那些刚签约的会员会带来后续的零散需求……”
李长安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扩大产能。”
“怎么扩？”楚浩然皱眉，“长命宗现在就四个人。”
“四个专业修士，但青云城有三万散修。”李长安说，“我们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人组织起来的体系。”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又三下。
不是金老六。金老六敲门从来不用手，都是直接推门进。
也不是满福街的店主们。那些热情的散修敲门都是用砸的。
这个敲法，是讲究人。
金多多跑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赵豹，黑虎帮少主，昨天还在满福街放狠话的纨绔子弟。但他今天穿的朴素了许多，华丽的绣金袍换成了黑色短打劲装，手上那些晃眼的灵石戒指也摘了，只剩下右手无名指上一枚朴素的玄铁指环。
站在赵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须发漆黑，穿着简单的黑色布衣。他站立的姿势很随意，但金多多注意到，他双脚踩过的石板，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那不是故意踩出来的，而是体修的肉身过于凝实，即便刻意收敛，也会在普通石板上留下痕迹。
“长命宗是吧？”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在下赵黑虎。特来拜会李掌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浩然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苏婉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金多多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让路。
只有李长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从石凳上站起来，只是放下茶杯，朝门口望去。
“赵**，请进。”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招呼一个约好了来喝茶的邻居。
赵黑虎迈步走了进来，赵豹跟在父亲身后，表情比昨天老实了十倍。他进来的时候看了楚浩然一眼，目光对视的瞬间又移开了——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别扭的尴尬。
两个人站定在院子中央，与坐在石凳上的李长安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
赵黑虎低头看着这个练气三层的年轻掌门。他来之前想象过很多次李长安的样子——能把他儿子耍得团团转的人，能说服金老六倒戈的人，能让天衍圣女刮目相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过是一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想过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想过是一个背后有神秘势力撑腰的傀儡。
但他没想过是眼前这副模样。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身形偏瘦，面容普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能让他多看一眼。如果是在街上遇到，赵黑虎绝不会对这个人有任何印象。
然而就是这个人，三天之内把一个濒临灭亡的宗门，变成了青云城底层散修口耳相传的名字。
赵黑虎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抱拳，微微欠身。
“李掌门，久仰。”
筑基**的强者，青云城地下势力的第一人，向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掌门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才会用的礼。
赵豹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笔直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长安终于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同样抱拳回礼，姿态不卑不亢。
“赵**客气。请坐。”
赵黑虎在李长安对面坐下。苏婉晴犹豫了一下，上前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赵黑虎面前，一杯放在李长安面前，然后默默退到了一旁。
赵黑虎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是最普通的散茶，几十灵石一斤的那种，叶片粗大，茶汤浑浊。他没有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不是客气。赵黑虎是真心觉得这茶确实比想象中好。茶水的温度恰好能将茶叶的灵气逼出来，多一丝嫌烫，少一丝则涩。
金多多在柱子后面缩了缩脖子——这茶是他泡的。
李长安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门见山：“赵**今天登门，应该不只是来喝茶的吧。”
赵黑虎放下茶杯，直视李长安的眼睛。
“李掌门，我就直说了。你的二弟子苏婉晴，能炸开玄武岩吗？”
院子里又是一静。
苏婉晴本人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位黑虎帮**开口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满福街的赌约，不是赵豹的面子，而是她。
李长安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可以。玄武岩是火成岩，结构致密但脆性高。冲击爆破效果最好。如果配合适当的预裂技术，一个时辰可以炸开十丈深的岩层。”
赵黑虎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李长安为什么会知道苏婉晴能炸玄武岩，也没有问“预裂技术”是什么。他只关注一句话——李长安说的是“可以”，不是“也许”，不是“可能”，而是“可以”。
“效率呢？”
“取决于具体的岩层厚度和矿脉走向。如果有详细的地质图，可以精确计算出爆破方案和成本。”
赵黑虎放下茶杯，背往石椅靠了靠，沉默了好一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在做重大决策前的小动作，赵豹在父亲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紧张得喉头发干。
“青石坪。”赵黑虎终于开口了，“城南三十里外，一处中型灵脉。年产巅峰时期两百万灵石。三年前挖到地下二十丈，遇到了玄武岩层。”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三年来请过的每一批人、试过的每一种办法、每一次失败的结果，都讲了出来。当他讲到流沙宗高手警告的“上古禁制”时，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狰狞。
“东海剑阁的剑修平不掉那些石头，北境阵法师烧不起那样的成本，流沙宗的土遁高手破解不了禁制。而我的帮众们还在矿井里徒手挖了三年，只为了维持一个‘青石坪还在出矿’的假象。”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赵豹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青白交加。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在外人面前说出帮中最大的隐患。这对一个枭雄来说，无异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但赵黑虎的下一句话，让赵豹差点叫出声来。
“如果长命宗能帮我解决青石坪的玄武岩层，”赵黑虎说，“我愿意拿出青石坪恢复产出后的一半利润，作为报酬。而且，我可以立下血誓保证，黑虎帮永远不会对长命宗刀兵相向。”
一半利润。
年产两百万灵石的一半——就是一百万灵石。每年一百万，而且是持续性的收入。对长命宗这种穷得只剩四面漏风墙壁的宗门来说，这个数字不是雪中送炭，是整个春天突然砸到了头上。
苏婉晴捂住了嘴。金多多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用口型无声地问楚浩然：一百万是多少？楚浩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自己也在发呆。他一个月的基础供奉是五十灵石，一百万灵石等于他****攒一千六百多年。
只有李长安的脸色没有变。
他甚至没有停顿，放下了茶杯，微微摇了摇头。
“赵**太客气了。但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赵黑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意外——第一次是看到李长安本人比传言中更不起眼，第二次就是这个“不接受”。
“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淡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以翻脸的杀意，“李掌门觉得一半利润还不够？”
“一半利润很公道。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公道了。”李长安说，“但我想要的不是青石坪的一半。”
“那你要什么？”
“我要黑虎帮所有的矿脉生意，从青石坪开始，到赵**名下全部二十三处灵矿——我们合作成立一家灵石开采公司，长命宗出技术，黑虎帮出人力和矿权。利润四六分。长命宗四，黑虎帮六。”
赵豹终于忍不住了：“你脑子有问题吧？一半不要，要拿——”
“闭嘴。”赵黑虎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但威严重逾千钧。赵豹嘴边那个“四”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赵黑虎盯着李长安，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谨慎的审视。
“为什么？”
“因为赵**今天亲自登门，不是来求我炸一块石头的。你是来找出路的。”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石坪停产三年，黑虎帮表面上家大业大，实际上靠着其他小矿的利润和放贷收入在硬撑。但其他小矿的储量在逐年下降，放贷的坏账率在逐年上升。赵**之所以今天来长命宗，不是因为昨天赵豹输了满福街——满福街那点保护费，对黑虎帮只是九牛一毛。你来，是因为你知道，如果青石坪的问题再不解决，黑虎帮最多还能撑一两年。”
赵黑虎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长安继续说道：“但如果只是解决青石坪，黑虎帮不过是恢复到了三年前的状态。而三年前的状态，赵**自己最清楚——二十三处矿脉，开采技术落后，安全事故频发，年利润率不到两成。这在青云城也许够用了，但你别忘了，青云城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天衍阁、东海剑阁、北境阵法师——这些大势力随时可以把手伸进青云城。现在他们没动，是因为青云城这块蛋糕还不够大。一旦蛋糕变大了呢？”
赵黑虎的眼角跳了一下。
李长安说到了他最深的恐惧。黑虎帮在青云城称王称霸十几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成功了。但冷清秋今天的出现让他骤然清醒——天衍圣女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就压下了赵豹所有的茬。在那种级别的势力面前，黑虎帮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要的，是用你的技术，把我的矿全部升级一遍，把蛋糕做大。”赵黑虎说，“这样一来，你拿走四成听起来好像亏了，但总量变大了，你得到的反而更多。而我也得到更多。大家都赢。”
“不只是升级开采技术。”李长安说，“苏婉晴的爆破术可以提高开采效率，金多多的气运体质可以提高矿脉勘探成功率，楚浩然的高危清除服务可以保证开采安全。三管齐下，黑虎帮的灵石产量至少能翻五倍。五倍之后，赵**就不再只是青云城的地下势力老大了——你会成为方圆千里最大的灵石供应商。到那时候，天衍阁要跟你合作，就不是来‘整顿’你，而是要来跟你谈条件的。”
赵黑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日头从正中央偏移到了西墙。长到赵豹的腿都站麻了，但这次他不敢再插嘴。长到金多多打了三个哈欠，苏婉晴紧张得捏碎了手里最后一块炉子碎片。
终于，赵黑虎开口了。
“怎么分账？”
“四六。你六，我四。”
“五五。”
“成交。”
李长安爽快得让赵黑虎又是一愣。他本来就准备在四六到五五之间拉锯，甚至预备了被对方砍到**的底线。但李长安连一句还价都没有，直接接受了五五分。
“你就不怕我是欲擒故纵，本来打算要五五分，故意说四六让你砍？”李长安笑着问。
赵黑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笑声洪亮得像寺庙里的钟声，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抖了几抖。赵豹从来没听过父亲这样笑过——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纯粹的、中气十足的、发自肺腑的笑。
“行，行。李长安，整个青云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行。”他收起笑容，眼中**毕露，“五五就五五。但条件是——青石坪必须在十五天内出矿。”
“十天。”李长安端起茶杯，“如果地质条件和你说的一样，十天够了。”
赵黑虎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李掌门，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只手布满老茧，粗壮有力，足够把一个练气期修士的手捏成肉泥。李长安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了上去。
“赵**，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李长安说，“但从今天起，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了。”
赵黑虎微微颔首，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示意该走了。赵豹拔起僵硬的腿跟在父亲身后，临出门前回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恰好与李长安撞上，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年轻掌门抬起茶杯，朝他微微一扬——那是一个无声的致意，像敬酒，又像劝和。
赵豹别过头去，快步跟上父亲的步伐，脖颈上残留着一丝不明来由的滚烫。
等黑虎帮父子走远了，楚浩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掌心全是汗。虽然他已是筑基境的修士，但面对赵黑虎这种筑基巅峰、肉身成圣的体修，即便双方处于同一个大境界，那层薄薄的境界差距也足以让他的剑气像撞上铁板一样弹回来。如果刚才真的动起手来，他自问只能拖住赵黑虎片刻。
苏婉晴凑到李长安身边：“掌门，赵**说的那个青石坪，真的那么难炸吗？”
“不难。”李长安说，“玄武岩虽然硬，但你的灵力暴走周期和它的共振频率刚好匹配。回头我给你画一张参数表，你照着调试就行。”
苏婉晴用力点头，眼睛里又开始发光。
金多多从柱子后面蹭过来，**头问：“掌门，我不明白。赵**一开始提的一半利润，已经是天大的条件了。您为什么非要提整个黑虎帮的合作？万一他翻脸了怎么办？”
李长安低头整理袖口，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天衍阁塔尖。夜风拂过破旧的山门，门楣上“长命宗”三个字在月光下愈发斑驳。
“多多，青石坪停产三年，对黑虎帮来说只是一条流血的伤口。但真正会要命的，是伤口感染后的高烧。”他收回目光，“赵黑虎害怕的不是破产，而是在破产之前被更大的敌人吞掉。我今天提的条件越贪婪，在他眼里，就越像是胸有成竹。一个急着求活路的人，宁可把全部身家押给一个胸有成竹的赌徒，也不会分一半棺材本给一个小心翼翼的庸医。”
金多多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呼噜声下一秒就响了起来。
楚浩然站在山门旁，望着夜色中早已看不见的黑虎帮父子背影，忽然开口：“掌门，您说的那些大势力……天衍阁、东海剑阁、北境阵法师……他们真的会来青云城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满福街上冷清秋离去时回头说的那句话——“过几天我会派人来跟你谈谈一个委托。”
那位天衍圣女的目光，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更大的棋盘。而他在那张棋盘上，只是一颗刚刚落下的子。
“会的。”他轻声说，“而且他们中的第一个，已经来了。”
院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苏婉晴将新的实验参数表贴在炼丹炉旁，火光映照着她认真计算的神情。金多多翻了个身继续打鼾，胸口趴着那只来历不明、尾带金印的白毛小兽。
李长安端起凉透的茶，对着月光微微举杯。
窗外没有第二个人影，他却像是在与谁对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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