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下的线------------------------------------------。，苏砚站在三号仓库对面的集装箱阴影里。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散，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海水混合的腥味。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外面套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切开夜幕，缓缓驶入码头区域。是辆银色面包车，旧款，车牌被泥巴糊得看不清楚。车在仓库门口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人，瘦高，戴顶鸭舌帽，看不清脸。。，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嘴角有颗痣。他拨了个号，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挂了。，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条缝。阿明探出头，朝鸭舌帽招了招手。，又下来两个人。三个人一起从车里搬出几个纸箱，不大，但看起来不轻。他们搬着箱子快速闪进小门，阿明在门口又张望了几秒，才关上门。，糊着厚厚的灰尘，只有最上面两块玻璃是破的。苏砚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没动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走正门，绕到仓库侧面，那里堆着一摞废弃的轮胎。，最上面的几个已经瘪了，橡胶开裂，露出里面的钢丝。苏砚后退几步，助跑，蹬地，手抓住最上面轮胎的边缘，身体向上一荡，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离那扇破窗户只有一米多。苏砚稳住身形，透过窗户的破洞往里看。，天花板很高，横着几根生锈的钢梁。只有角落亮着一盏临时接的电灯，电线随意垂挂下来，灯泡随着穿堂风轻微摇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地上放着五个纸箱，都开着。阿明正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拿出什么东西，用油纸包着，巴掌大小，厚厚一沓。“点一下。”鸭舌帽说，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的人。，里面露出粉红色的钞票。他快速翻了一遍，抬头：“数目对。”
“货在那边。”鸭舌帽指了指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绿色铁皮箱，上面印着外文字母，已经锈迹斑斑。阿明朝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走过去，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苏砚眯起眼。
箱子里塞满了用真空塑料袋包装的白色粉末。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纯度九十二以上，刚到的‘新货’。”鸭舌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坤哥这次要多少？”
“先拿二十公斤试试水。”阿明说，“最近风声紧，老大说悠着点。”
“行。”鸭舌帽弹了弹烟灰，“那钱……”
“规矩你懂，见货付一半，出手了再结另一半。”阿明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扔过去，“这是定金。”
鸭舌帽接住，掂了掂，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刺耳，突兀，在寂静的码头上像刀子划玻璃。
仓库里所有人同时僵住。
阿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鸭舌帽已经把手伸向后腰，另外两个人也摸向腰间。
苏砚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外面没动静了。但紧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不止一辆车。
然后，是扩音器里传出的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仓库里的灯光瞬间熄灭。
苏砚在黑暗降临的同一秒从轮胎堆上滑下来，落地无声，迅速躲进更深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敲打，但他呼吸平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李坤说过，这条线很安全，用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
除非有人举报。
或者，警方盯上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仓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低吼、东西被撞倒的声音。阿明在黑暗中骂了句脏话，然后：“从后门走！快！”
后门在仓库另一侧，外面是堆场，堆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设备，地形复杂，容易逃脱。但**既然能包围这里，后门肯定也有人。
苏砚没动。他紧贴着集装箱冰冷的铁皮，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红蓝闪烁的光在码头各处扫过。脚步声在逼近，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呈扇形向仓库合围。
仓库后门方向突然传来枪声。
很闷的一声，像是装了消音器。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是**的喊声：“有人开枪！注意！嫌疑人持有武器！”
更多的脚步声向枪声方向涌去。
苏砚抓住这个间隙，从藏身处闪出，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快速移动。他走的是反方向，不是朝码头出口，而是往更深处——那里是废弃的吊机区和维修船坞，地形更复杂，而且临水。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苏砚没回头，加速。**打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他侧身滚进两堆生锈的钢管之间，借着掩护继续往前跑。
前面就是水了。江水在黑暗里泛着油腻的光，散发出更浓的腥味。岸边停着几艘报废的拖船，船体倾斜，一半泡在水里。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砚扫了一眼江面，又回头看了看追来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在集装箱之间晃动。他没有犹豫，助跑几步，纵身跃起，抓住岸边一根伸出来的铁杆，身体借力一荡，落在了最近一艘废船的甲板上。
船身剧烈摇晃，发出吱呀的**。苏砚稳住身形，迅速钻进船舱。
舱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地板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他摸索着往里走，眼睛在几秒钟内适应了黑暗——这是艘不大的拖船，驾驶舱在后面，前面是货舱，现在空着，角落里堆着些破渔网和烂木板。
外面，**已经到了岸边。手电光在废船之间扫射。
“分头搜！他跑不远！”
苏砚屏住呼吸，背靠着舱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跳依然很快，但手很稳。他从夹克里摸出手机，关机，取出电池，把SIM卡抠出来，掰断，塞进舱板缝隙里。然后脱掉外面的运动服和夹克，卷成一团，塞进渔网下面。
运动服里面是件深灰色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扯下T恤，从渔网堆里翻出件破旧的工装外套，不知道是哪个船工留下的，满是油污，但还算完整。他套上外套，又在脸上抹了两把灰。
然后，他躺倒在角落的烂木板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在这里**的流浪汉。
脚步声上了甲板。
“这艘搜过了吗？”
“还没。”
手电光**船舱。苏砚闭着眼，呼吸均匀，胸口缓慢起伏。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里面就一个流浪汉。”
“看清楚脸。”
满满脸灰，看不清楚。不过年纪看起来不小，四五十岁吧。我们要找的那个才二十出头。”
“下去看看。”
有人跳进船舱。脚步声靠近，苏砚能感觉到手电光在脸上扫过。他维持着呼吸节奏，手指在身下摸到一块碎木板，边缘很锋利。
“喂。”有人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苏砚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光。
“不是他。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离开了。但苏砚没动，继续躺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在附近又搜了十几分钟，喊话声、脚步声、对讲机里嘈杂的汇报声，然后渐渐远去。
但他还是没动。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
苏砚这才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船舱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岸边已经没人了，但码头入口处还停着几辆**，红蓝灯无声闪烁。仓库那边拉了警戒线，有**在进进出出。
他退回船舱深处，在黑暗里坐下来，开始梳理。
阿明和鸭舌帽被抓了吗？刚才的枪声，是谁开的？**是提前埋伏，还是临时行动？如果是临时行动，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是今天？
太多问题，但没有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回“夜归人”，不能联系李坤，甚至不能回家。**肯定已经盯上他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理清思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离开码头。
苏砚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直到天边开始泛白，码头上**的身影变得稀疏，才从废船上溜下来。他没走岸上，而是跳进水里。江水冰冷刺骨，但他动作很快，沿着岸边游了一段，在远离码头的排污口附近爬上岸。
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苏砚浑身湿透，工装外套滴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沿着背街小巷走，专挑监控死角。老城区的地形他太熟了，哪条巷子能穿到哪条街，哪家的后门常年不锁，他都清楚。
七拐八绕，他在一栋快要拆迁的**楼前停下。楼里已经没人住了，窗户都没了玻璃，像一个个黑洞。他绕到楼后，从一堆建筑垃圾里扒拉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些干净衣服和一双鞋——这是他几年前就准备好的应急点之一，每个季度都会来换一次衣服，放点现金。
快速换上干衣服，把湿衣服塞回塑料袋埋好，苏砚这才感觉体温慢慢回升。他从另一个藏匿点摸出几百块钱，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楼宇缝隙里漏下来，给破败的街道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城市正在苏醒。
苏砚站在阴影里，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去**。
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这个潮湿的夜晚，码头上发生了什么。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最终没开机。现在联系任何人都不安全。他需要先弄清楚，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李坤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还有，妹妹苏晚。
苏砚心里一紧。如果**盯上他，那苏晚会不会有危险？李坤会不会用她来要挟？
不行，他得确认苏晚的安全。
但直接回家是下下策。苏砚想了想，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他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打听到消息。
早上八点，江城**支队。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四五个人或坐或站，都盯着白板上的照片和关系图。
“陈局。”一个年轻**站起来，眼睛里有血丝，“码头那边初步勘察完毕。现场缴获二十公斤高纯度***，现金三十万。击毙一人，抓获三人，还有一人在逃。”
“身份确认了吗？”
“击毙的是个外号‘老刀’的贩子，有前科。抓的三个，一个是李坤的手下，叫阿明。另外两个是卖家，外号‘鸭舌帽’和‘瘦猴’，都是网上追逃的毒贩。”
***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苏砚的照片：“逃跑的是他？”
“应该是。现场有目击，一个年轻男性，身高体型都对得上。我们追到江边失去了踪迹，初步判断可能跳江了，正在沿江搜索。”
“跳江？”***拿起一支笔，在苏砚的照片下画了个问号，“这个人当过兵，反侦查意识很强。他不会轻易跳江，肯定有后手。”
“那我们现在……”
“通缉令发出去，但不要太高调。”***说，“重点布控几个地方：他常去的场所，他妹妹的医院，还有李坤的地盘。记住，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是。”
“李坤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夜归人’今天照常营业，李坤中午还去茶楼喝了早茶，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冷笑一声，“他越平静，说明越有问题。盯紧了，一只**都别放过。”
“明白。”
***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他独自站在白板前，盯着苏砚的照片看了很久。
三年前，是他把苏砚送到李坤身边的。那时这个年轻人刚从部队回来，妹妹重病，走投无路，是发展成线人的最好时机。这三年，苏砚传回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帮警方打掉了李坤的几个下线团伙，但也始终接触不到核心。
李坤这个人太谨慎，对谁都不完全信任。这次码头交易，苏砚是负责人，说明李坤开始把他往核心圈里带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终于有机会接触到李坤背后的网络，坏事是苏砚的处境会更危险。
而昨晚的行动，原本是绝密的。只有专案组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为什么会走漏风声？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晨光里，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祥和，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
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每一次行动受阻，每一次线索中断，都指向这个可能。但他查了三年，没查出任何问题。
要么，**藏得太深。
要么，根本就没有**，是他多疑了。
***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苏砚的场景。医院急诊室，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求医生先救他妹妹。眼神里的绝望和倔强，他到现在都记得。
“陈局，我妹妹需要钱治病，我需要一个机会。”苏砚后来对他说，“我可以做你的线人，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妹妹不能受任何牵连。第二，等事情结束，我要带她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我答应你。”
三年了，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刀尖上行走。而现在，终于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没说话。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