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家大战，智破困局------------------------------------------。，转为淅淅沥沥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岩壁缝隙滴落的水珠，节奏缓慢而固执，敲打在泥泞的地面上，也敲在蜷缩在岩下的每个人心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几乎一夜未合眼。李氏靠在他肩头，偶尔发出压抑的啜泣，更多时候是死寂般的沉默。苏梨、苏青松、苏青柏三个孩子，在极度的疲惫、寒冷和恐惧中，相互依偎着，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昨夜强行服药、进食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高烧虽然因药物作用稍有缓解，不再像之前那样烧得她神志模糊，但身体的虚弱、饥饿、寒冷，依旧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属于苏暖暖的灵魂，已经完全融合。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也知道这家人面临的几乎是必死的绝境。，她才更冷静。，感觉手臂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虽然依旧沉重酸软。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母亲的呼吸带着未尽的哽咽，弟妹们的呼吸细微而紊乱。，远处似乎传来早起赶路的逃荒队伍隐约的嘈杂和牲畜的嘶鸣。，快亮了。。，但比昨夜清晰了许多。她看到了岩顶渗水的阴影，看到了父亲布满血丝、写满绝望疲惫的下颌，看到了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很痛，很僵硬，但做到了。
“唔……”
一声细微的、带着干涩痛苦的**，从她喉咙里溢出。
这声音细微得几乎被清晨的寒风和远处的嘈杂吞没，可对一直紧绷着神经、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苏大山和李氏来说，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苏大山猛地低头，李氏瞬间从半昏半醒中惊醒，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怀里的女儿。
对上了那双刚刚睁开的、虽然依旧带着高热和虚弱特有的水光、却不再空洞无神、反而透着一股奇异沉静的眼睛。
“桃……桃儿？”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颤抖着伸过来，**又不敢摸，生怕眼前的景象是幻觉，一碰就碎。
苏大山更是僵住了，搂着女儿的手臂都忘记了用力，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桃儿……你……你醒了？”苏大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
苏桃看着他们，看着这张与记忆重合、此刻写满担忧和希冀的、属于“父母”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原主残留的孺慕和依赖，也有苏暖暖理智的分析和审视。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是“苏桃”这个身份无法割裂的羁绊，也是她最初必须团结、也唯一能够团结的力量。
她微微张了张嘴，喉咙火烧火燎，几乎发不出声音。但最终，她还是用气音，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水。”
“水！水！快！”李氏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拿那个唯一还算完好的破瓦罐。昨夜暴雨，苏大山冒险用破锅接了些相对干净的雨水，此刻还剩下小半罐。
李氏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桃，用破碗舀了水，一点一点喂到她唇边。
水是冷的，带着雨水特有的土腥气，可对干渴到极点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泉。苏桃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也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胃部的绞痛——那是对食物最原始、最强烈的呼唤。
喝了小半碗水，苏桃感觉喉咙好了些。她停下，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弟弟妹妹。苏梨的小脸上泪痕未干，此刻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苏青松和苏青柏也凑了过来，脸上是纯粹的、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阿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苏梨带着哭腔，又想哭又想笑。
苏桃对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虽然虚弱，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然后，她重新看向父母，尤其是苏大山。
“爹……”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吐字清晰，“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大山眼眶泛红，连连点头，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李氏更是搂着她，又哭又笑，嘴里不住地念着“菩萨保佑”。
“但我们现在，”苏桃顿了顿，目光投向岩外渐亮的天光，和远处那些影影绰绰、重新开始蠕动前行的逃荒队伍，“有麻烦了。”
苏大山和李氏一愣。
“爷、奶，还有大伯他们，”苏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昨天没彻底甩掉我们，天一亮，肯定会再来。这次，恐怕不只是分家那么简单了。”
她昨晚“醒”来那一瞬，虽然虚弱，却也听到了苏婆子那句“趁她还有口气赶紧分家”的恶毒言语。以那家人的心性，见到她“好转”，绝不会认为是天意，反而会更加认定她是“拖累”，是“回光返照”，必须立刻、彻底地切割干净，甚至可能……做出更绝的事情。
苏大山和李氏脸色一白。他们昨夜被女儿的“死而复生”冲击，又沉浸在暴雨和绝望中，几乎忘了这茬。此刻被女儿点醒，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是啊，爹娘和大哥一家，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昨天女儿“死了”，他们尚且要逼着分家，今天女儿“活了”，他们岂不更要……
“那……那怎么办？”李氏六神无主，下意识地看向女儿。不知为何，女儿醒来后那沉静的眼神，让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一点点。
苏桃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她睁开眼，看向苏大山：“爹，你扶我坐起来。”
苏大山连忙照做，和李氏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岩壁上。虽然只是简单的动作，却也让苏桃眼前发黑，喘了好一会儿。
“等他们来了，”苏桃喘匀了气，目光扫过一家人，最后落在苏大山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爹，娘，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们别慌，也别求。一切，交给我来说。”
苏大山看着她，看着女儿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心中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他没有问“你能行吗”，也没有犹豫，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哑声道：“好。爹听你的。”
李氏也用力点头，虽然眼中仍有不安，但手却紧紧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苏青松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默默挺直了小身板，站到了父母和阿姐身前一点点。苏青柏和苏梨也下意识地靠得更紧。
就在这一家六口刚刚调整好状态，甚至还没来得及啃一口那硬邦邦、掺着沙土的粗粮饼子时——
岩外，传来了那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儿！昨天看他们往这边来了！”
“啧，这鬼地方，真晦气！”
苏老汉、苏婆子带着苏大河一家，果然又找来了。他们似乎也没休息好，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但看向苏桃一家时，那种居高临下、急于摆脱麻烦的刻薄，比昨日更甚。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被扶着坐起、虽然脸色惨白如纸、却睁着眼睛明显“醒了”的苏桃身上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婆子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惊愕，随即是浓浓的失望，接着迅速转化为更深的嫌恶和焦躁。
“哟？还没死呢？”苏婆子尖着嗓子，阴阳怪气，“真是命硬！**爷都不收的赔钱货！这醒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个病秧子！还得拖着！”
“娘！”苏大山忍不住低吼一声，却被苏桃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苏桃靠在岩壁上，抬起眼皮，看向这一群人。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恨意，就像在看一群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或者……跳梁小丑。
这种平静，反而让苏婆子噎了一下，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爷，奶，大伯，大伯母。”苏桃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来了。”
苏老汉皱紧眉头，三角眼里**闪烁，打量着这个“死而复生”的孙女。他总觉得，这丫头醒来后，有哪里不一样了。眼神太静，静得让人不舒服。
“既然醒了，那正好。”苏老汉清了清嗓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拿出那卷黄纸，“昨天你爹答应了分家。但有些话没说清楚。今天，咱们就把这事彻底了了。按了手印，两家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苏婆子立刻帮腔：“对！赶紧按了！我们还得赶路！没空跟你们在这儿耗！”
苏大河和王氏也在一旁点头，催促之意明显。
苏大山和李氏紧张地看向女儿。
苏桃却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分家，可以。”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苏老汉一家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得色。
“但，”苏桃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这‘家’怎么分，分什么，得说道说道，立个章程。总不能，爷奶和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什么意思？”苏婆子立刻尖声叫道，“你个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分家是长辈定！你爹昨天都答应了！”
“我爹昨天是答应了分家，”苏桃不疾不徐，声音虽弱，却稳稳地压住了苏婆子的尖嗓，“可没答应，把自家应得的东西，白白送人，还落个不孝、拖累全家的名声。”
“你胡说什么！”苏大河脸色一变，喝道。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苏桃的目光转向苏老汉，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软刀子，慢慢递了过去，“爷，既然要分，就分个明白，也免得日后有人说咱们二房占了便宜，或者……说爷奶处事不公，偏心得太过明显。”
“你！”苏老汉脸色一沉。
苏桃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微微喘息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力气，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一句比一句戳心：
“有些事，本来我不想说。但既然爷奶和大伯，连一条活路都不愿给亲孙女、亲侄女留，那我也只好把事情摊开来讲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氏：“比如，去年秋收后，公中卖粮，统共得了五两三钱银子。这笔钱的去向，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账本……如果我没记错，最后是锁在我**嫁妆箱底，钥匙在奶手里。可逃荒前清点，公账上只剩下一两不到。爷，奶，那剩下的四两多银子，去哪儿了？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进了谁的口袋？”
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眼神慌乱地瞟向苏婆子。苏婆子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病秧子丫头，竟然连这个都知道？那账本她藏得好好的！
苏老汉的脸黑得像锅底，握着黄纸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桃却不看他，目光又转向眼神闪烁的苏大河：“再比如，逃荒前半个月，大伯母回了一趟娘家。走的时候，包袱看着不重，回来的时候……包袱可是鼓鼓囊囊。碰巧那天刮风，包袱皮散开一角，我好像看见……里面是两匹细棉布？那料子，我记得是家里最后那点好钱，娘说留着给青松、青柏做身衣裳好赶路的。怎么，转眼就到了大伯母的包袱里，要送去贴补娘家了？”
“你血口喷人！”王氏尖叫起来，声音却带着心虚。
苏桃轻轻咳嗽两声，似乎疲惫不堪，但最后看向苏老汉的目光，却锐利如针：“还有……逃荒前三天的夜里，爹起夜，不小心看到爷奶屋后那棵老槐树下，好像……在埋什么东西？一个陶罐，听着声音，沉甸甸的……”
“够了！”苏老汉猛地一声暴喝，额头青筋跳动，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桃，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女，充满了惊怒、羞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苏婆子、苏大河、王氏，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桃，又看看苏老汉。苏青林和苏青木也傻眼了，他们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阿爷阿奶和爹**脸色，明显是被人说中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逃荒队伍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气氛凝滞。
苏桃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苏老汉，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但她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睫毛，又显示出她的虚弱，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苏大山和李氏已经完全惊呆了。他们看着女儿，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爹娘和兄嫂，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桃儿说的这些……有些他们隐隐有感觉，有些他们完全不知道！可看爹娘他们的反应……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在苏大山心底升起，瞬间冲散了长久以来的懦弱和顺从。他第一次，挺直了这些年被生活压弯的脊背，向前踏了半步，将妻女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然后，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
“爹，桃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老汉嘴唇哆嗦着，看着二儿子眼中那陌生的、毫不退让的目光，再看看周围——虽然他们特意找了个僻静地方，但难保没有路过的逃荒者听到动静。如果真闹起来，把这些丑事抖落出去，他们老苏家在这逃荒队伍里，就彻底没脸做人了！以后谁还愿意跟他们打交道？里正那里也不好交代！
丢脸，比损失点东西，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死死盯着苏桃，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这个孙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如此……可怕？
苏桃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深处一点冰冷的光芒。
半晌，苏老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想怎么分？”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苏桃的指控，也宣告了这场“分家”谈判的主导权，易主了。
苏婆子还想说什么，被苏老汉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苏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她没有立刻提要求，反而像是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倚在李氏怀里，气息微弱地说：“桃儿不敢多要……只求爷奶，看在爹娘这些年当牛做**份上，看在青松、青柏还小的份上，给条活路……”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说出条件：“我们只要一口能煮饭的锅，几个能吃饭的碗，几件能蔽体的厚实衣裳，再给点……能让桃儿撑到找到大夫的粮食就行……”
听起来可怜至极，要求低到尘埃里。
苏老汉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给你一口锅，五个碗，每人一套旧衣，再……再给二十斤粗粮！从此以后，两家各不相干！你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爹！”苏大河和王氏急了，二十斤粮！还有锅和碗！虽然都是破的旧的，那也是东西啊！
“闭嘴！”苏老汉厉喝，他现在只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甩掉这个变得邪性了的孙女和这一家子“祸害”。
苏桃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成了。
苏大山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卷黄纸，看也没看上面的鬼画符（他也不识字），直接在苏老汉指定的地方，用沾了印泥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手印。
一式两份。苏老汉收起一份，将另一份连同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口裂了纹的旧铁锅，五副豁口的粗陶碗，几套打着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衣，以及一小袋明显掺了沙土、散发着霉味的粗粮——扔在苏大山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富贵贫穷，都与我苏老汉一家，再无半点干系！”苏老汉丢下这句话，像是躲瘟疫一样，带着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苏婆子等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和稀疏的林木后。
岩下，恢复了安静。
苏大山低头，看着地上那点寒酸的“家当”，又看看怀里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女儿，再看看喜极而泣的妻子和懵懂中带着希望的孩子们……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垮了他。有摆脱吸血至亲的解脱，有未来茫然的沉重，更有对女儿突然展现出的智慧和勇气的震惊与……依靠。
他弯腰，捡起那份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分家文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桃，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女儿，喉咙哽咽了几下，才哑声说：
“桃儿……以后，爹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