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夜降临------------------------------------------，灯火渐稀。，只余几声零落的更鼓，隔着高墙传来，沉闷如雷。，辗转难寐。，烛泪凝成一道蜿蜒的白痕。窗外月色如霜，将帐顶的影子压得又长又淡。，脑海里却翻涌不息——宫宴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父亲滴水不漏的应对，还有皇帝那番关于北境铁甲的话。，阴影最深。，指尖触到枕畔那柄短剑。剑格微凉，上面的四个字在暗中似有若无。。，掌心渐渐沁出薄汗。，灯芯燃尽，最后一缕光焰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灭。。。。，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她独自站在雪中，周遭寂静得可怕。忽然，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像隔了千山万水。
她想循声走去，双腿却如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火。
漫天的火，从地平线的尽头烧过来，吞噬一切。
“砰——！”
一声巨响将她从梦中生生撕裂。
孟昭猛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府门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锐响、无数脚步踏碎青砖的纷沓声，以及——
短促的惨叫。
她霍然坐起。
那声音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像是什么东西被逐间逐间地推倒、碾碎。
惨叫声、呼喝声、金属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混沌。
孟昭一把攥住枕畔短剑，掀开帐帘——
窗外有火光。
不是灯火的暖黄，是烈焰的殷红。
她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闩。
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院中已是一片火海。东厢房的窗棂被劈成碎片，火舌从裂口处探出，**着檐角。廊下横着几具**——是当值的老仆，还穿着粗布衣裳，倒在血泊里，青砖上的血蜿蜒成溪。
孟昭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她看见远处前院的方向，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入。每一张脸都看不真切，但她看见了他们手中的兵器——
金瓜锤。
御赐金瓜锤。
她认得那种锤。锤头**如瓜，遍铸金纹，乃是御前亲卫的制式兵刃，非奉旨不得擅用。
她曾在宫中的武备库见过。
那是皇权的象征。
是天子亲临。
可今夜是上元夜。
父亲刚刚赴宴归来。
“父亲！”
孟昭来不及多想，向前院疾奔。
她奔过抄手游廊，脚下踩到一摊黏腻的液体——是血。她不敢低头看，踉跄着穿过垂花门，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在身后追逐，将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暗。
前院的景象如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剜进她的眼里。
灯笼碎了。
满地的碎纸与焦木，浸在血泊里，像一堆被撕烂的祭品。
孟昭不敢停，绕过影壁，向正堂冲去。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孟庭筠立于正堂阶下，玄袍染血，手中长剑犹自滴落着鲜血。他的身周围着七八名黑衣人，金瓜锤在火光中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他没有退。
也没有跪。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棵被雷电劈过的老松，枝叶焦枯，却仍扎根于地。
“孟庭筠接旨——”
一名黑衣人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镇北将军孟庭筠通敌谋逆，罪证确凿，着即刻格杀，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孟昭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通敌谋逆？
她的父亲，镇北将军，三代镇守北境，以尸骨筑起防线的大雍忠臣——
“放屁。”
孟庭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抬手，长剑横于身前，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线寒芒。
“孟庭筠一生无愧于天地。”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动手罢。”
黑衣人不再多言。
金瓜锤高举。
孟昭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金瓜锤落下。
闷响。
一下。
又一下。
她看见父亲的膝盖终于弯了，却不是跪下——是硬生生被打断的。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头颅高高扬起，望着夜空中那轮被火光映红的残月。
第三锤落下的时候，他倒下了。
倒在正堂的台阶上，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在青砖上洇开一**。
黑衣人围上去看了一眼。
“死了。”
“走，后院还没清。”
脚步声杂沓远去。
孟昭躲在影壁后的暗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满口血腥。
她以为父亲真的死了。
然后——
她看见那只手。
那只染满鲜血的手，颤巍巍地从血泊中抬了起来。
极慢，极艰难，像是从深渊里一点点攀爬而出。
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身下的青砖上，一笔一画，缓缓描画。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挣扎。
但孟昭看见了。
火光摇曳，血迹殷红。
她看见了那个字。
“鄞”。
父亲的目光越过血雾，落在她藏身的方向。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恳切。
像是要把这个字，连同那目光里的全部含义，一起烙进她的骨头里。
然后他的手垂落，再不动弹。
这一次，是真的不动了。
孟昭终于找回了声音。
“父亲——！”
她嘶哑地喊出这两个字，冲上前去，却被一只手猛然拽住。
“小姐！快走！”
是府中的老管家孟福。老人满脸是血，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拼命将她往后拖。
“走！从后院走！从狗洞出——”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贯穿了老人的后背。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倒下，眼睛仍瞪得**，望着孟昭，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血沫。
孟昭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了廊柱。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短剑仍握在掌心，剑格硌得掌心隐隐作痛，那四个字在她指下冰凉如铁。
昭如日月。
她忽然回过神。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她转身，踩着墙根的阴影向后院狂奔。
身后传来金瓜锤砸碎骨肉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人逐件逐件地摧毁。
她刚穿过二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小姐！”
是乳母刘嫂。这个从小将她奶大的妇人，此刻披头散发，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包袱——那是孟昭幼时的襁褓，她一直舍不得丢。
“快！往后院走！”刘嫂一把将她推到身后，挡在二门中间。
孟昭还来不及说话，两个黑衣人已从游廊拐角杀出。
刘嫂抄起门闩，横在身前。
她不是武人，连刀都没握过，只会用身体挡路。
“跑！”她回头吼了一声。
门闩挡了第一刀，第二刀便劈在她的肩头。她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门闩死死抵住那柄刀，不让半步。
孟昭咬着牙，转身向夹道奔去。
她不敢回头。
但身后那声惨叫，还是追上了她。
夹道尽头是后院，穿过去便是矮墙。
她刚奔出夹道口，一支箭矢擦着耳畔飞过，钉入墙砖，箭尾嗡嗡震颤。
“那边有人！”
两道黑影追了上来。
孟昭脚下踉跄，忽然被人猛地一拽——
“小姐，趴下！”
是守夜的护院周大壮。他浑身是伤，左臂已经废了，耷拉在身侧，只剩右手握着一柄卷了刃的朴刀。
他将孟昭按进墙根的阴影里，自己挡在前方，朴刀横于身前。
“周叔——”
“别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后院矮墙根下有个狗洞，您小时候钻过的，还记得吗？”
孟昭的眼眶猛地一热。
“钻出去，一直跑，别停。”
周大壮没有等她回答。
他拖着那条废臂，迎着追来的黑衣人冲了上去。朴刀与金瓜锤撞在一起，迸出一蓬火星。他挡了第一锤，第二锤砸在他的肋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
但他仍举着那柄卷刃的刀，挡在那个方向。
“快走——”
最后两个字化成一口血沫。
孟昭转身，踉跄着扑向后院矮墙。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滚烫的，烫得她的脸生疼。但她没有停，一步也没有停。
孟府后院有一处矮墙，墙根下有个狗洞，是幼年时孟昭缠着管家开的。
那时她尚年幼，总想溜出府去玩。管家拗不过她，便在墙角凿了个**，用杂草遮掩，只够一个孩童钻过。
后来她渐渐长大，再未用过那个洞。
此刻她跪在洞前，用尽全力去扒那些碎石与泥土，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她浑然不觉。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呼喝声越来越响。
她终于扒开一个勉强容身的缺口，侧身挤了进去。
矮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夜风从破洞灌入，带着焦木与血腥的气息。
孟昭顾不得身上的擦伤，贴着墙根向巷尾摸去。
巷尾有一处废墟，是早年孟府存放杂物的仓房，走水后废弃多年，无人打理，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
她钻入那片废墟，蜷缩在断墙的阴影里。
短剑仍握在手中，剑格上的四个字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她不敢动。
不敢呼吸。
透过断墙的缝隙，她看见巷中火光摇曳，数道人影从矮墙的缺口处掠过，往孟府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片废墟。
她慢慢松了口气。
然后她闻到了什么。
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她发现废墟角落堆着几捆箭矢，箭尾上的翎羽与寻常箭矢不同——呈暗青色，箭簇狭长而锋利，箭头处有细密的纹路。
这不是寻常的箭。
孟昭认得这种箭。
箭簇上的纹路，是军器监特铸的防箭纹，专为破甲而制。
寻常甲胄根本挡不住它一箭。
孟家的护卫，披的正是北境铁甲。
她的心脏猛然抽紧。
这些箭是冲着孟家铁甲来的。
不是仓促的围杀，是蓄谋已久的**。
她颤抖着将那捆箭塞进怀中，又在废墟里翻找——断木、碎瓦、烧焦的布帛，什么都翻，什么都找。
终于，她在一块被血浸透的碎布下，摸到了一卷皱巴巴的纸。
是一份调令。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兵部的印章，内容是：今夜子时，撤走孟府周边巡防。
子时。
今夜子时，正是他们从宫中归来的时辰。
巡防提前撤走，留下一座不设防的府邸，等着刀斧加身。
孟昭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卷调令，指节泛白。
她将调令与箭矢一同塞入怀中，蜷缩在断墙的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
火光的喧嚣渐渐远了，惨叫声也终于沉寂下来，只余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像无数人在低低哭泣。
孟昭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得满口血腥。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一片模糊。
她没有哭。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干了，一滴也流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涩得发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踏过碎石的脚步声。
孟昭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废墟外停了下来。
“人都清了？”
一个声音响起，冷淡，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清了。三百多口，一个没跑。”
“太子说了，孟庭筠必须死。”那声音顿了顿，“其他的不用管吗？”
“一个小丫头片子，翻不起浪。”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再说满门抄斩，她能跑到哪去？搜三天，掘地三尺，不信找不着。”
“那便撤。甲坊那边等着回话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风拂过残垣断壁，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孟昭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咬破的唇角渗出的血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望着那片被烧红的夜空，一字一顿地，将方才听到的话刻进骨头里。
昭如日月。
剑格上的四个字在月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缓缓站起身，怀中揣着那份调令，掌心攥着那柄未开刃的短剑，一步一步，向夜色深处走去。
身后，孟府的火焰仍在燃烧。
那火焰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一切吞噬殆尽。
而那个从火海中走出的少女，背影单薄如纸，却脊背挺直，一步也不曾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