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人间不退  |  作者:少年英雄梦  |  更新:2026-05-03
第一夜守山------------------------------------------,是从一支箭开始的。,穿过风雪,擦过妖兵头盔,钉断了第一个孩子身上的麻绳。。。。。。。,人倒,哭声骤起。,那几个被推到山门外的白鹿城百姓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往山道两侧滚爬。。。,眉心就多了一支箭。,身披蓑衣,脚踩积雪,手中老弓拉成满月。,一边骂:
“拿人族孩子挡门?”
“****东西!”
陈烬趴在崖石后,胸口疼得厉害。
方才为了把那捆箭送到侧峰,他和石满仓从旧猎道绕了半座山。那条道不能叫路,只能叫一条挂在山壁上的裂缝。脚下是深涧,头顶是雪松,身侧偶尔有碎石滚落,落了很久都听不见到底的声音。
他伤还没好。
每爬一段,胸口那缕薪火就像被人拽出来烧一次。
可他没有停。
因为山下有人在哭。
因为白无咎说,半炷香杀一人。
现在箭送到了。
人也救下了几个。
但陈烬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山下妖阵已经反应过来。
雪狼骑开始转向,金玉宗弟子御剑升空,黑甲妖兵举起盾牌,将剩下的人质重新拖回阵中。
白无咎站在黑伞下,抬头望向侧峰。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惋惜。
仿佛被救走的不是人,而是他手中掉了几枚棋子。
“秦老弓。”
白无咎轻声道:“这么多年了,箭还是准。”
他身旁的卢庭芳脸色阴沉。
“师尊,要不要让金玉宗弟子上去围杀?”
白无咎没有答。
他看见了秦老弓。
也看见了秦老弓身后那个少年。
陈烬。
少年伏在风雪里,脸色苍白,衣襟被血洇湿,可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莽撞。
是火。
白无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真像。”
卢庭芳问:“像谁?”
白无咎道:“陈望北年轻的时候。”
卢庭芳不敢接话。
白无咎抬手。
“传话给拔都烈。”
“别再玩了。”
“攻山。”
青骨山门前,战鼓骤响。
咚!
咚!
咚!
那鼓声比白鹿城的警钟更低,也更沉。
白鹿城的钟是在叫人逃。
妖族的鼓是在催人死。
黑甲妖兵开始推进。
第一排举盾,第二排持矛,第三排搭弓。雪狼骑从两侧散开,贴着山林寻找可以绕后的山道。金玉宗弟子御剑而起,剑光在雪幕里穿梭,像一群披着人皮的寒鸦。
山门后,陈守岁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披甲。
只穿着那件旧黑袍,袖口磨破,脚下踩着一双补过很多次的布鞋。
温白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册子。
独眼汉子马踏雪伏在山道侧面,身旁堆着滚木和石块。
孟三娘带着几个妇人守在伤棚外,药箱打开,刀、针、药、布全部摆好。
陆小旗站在后山箭棚里,左臂吊着,右手搬箭,嘴里骂骂咧咧。
“陈烬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他还伤着呢。”
赵铁河拎着铁锤从旁边经过。
他是赵铁桥的儿子,地火村还没正式登场,但人已在青骨山做客。少年比陆小旗高半个头,肩宽背厚,说话像打铁。
“他送箭去了。”
陆小旗一愣。
“他疯了?”
赵铁河道:“不像疯,像不要命。”
陆小旗骂道:“这不一样吗?”
赵铁河想了想。
“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排妖兵撞上了青骨山的第一道拒马。
拒马用老树削成,尖端淬过药毒,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点。妖兵举盾向前,以为能轻易推开。
可它们踩上去的瞬间,雪层下方猛地塌陷。
十几个妖兵连人带盾滚进坑中。
坑底全是倒刺。
惨叫声从雪下传来。
马踏雪咧嘴一笑,独眼里满是冷光。
“北境猎熊坑,拿来**也成。”
他一挥手。
山道两侧,滚木轰隆而下。
巨木裹着积雪,砸进妖兵阵中,骨裂声、盾碎声、狼嚎声响成一片。
可妖族没有退。
第二排妖兵踏着同伴**继续向前。
雪狼骑从侧林里冲出,跃过低矮山石,直扑山门侧翼。
陈守岁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下石阶。
没有拔剑。
只是出拳。
一拳。
冲在最前的雪狼连同背上妖兵,一起倒飞出去,撞断三棵老松。
陈守岁脚步不停。
第二拳。
山道前方积雪炸开,三名妖兵胸甲凹陷,倒地不起。
第三拳。
冲阵的妖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上,整排停滞。
陈守岁站在风雪里。
一个人。
挡住半条山道。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山门内外。
“青骨山第一条规矩。”
“山门可以破。”
“膝盖不能弯。”
山上众人齐声应道:
“记得!”
陈烬在侧峰听见了。
他的手指抠进雪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青骨山为什么叫青骨山。
这里的人不多。
兵器不利。
衣甲不全。
甚至连山门都破破烂烂。
可他们站在这里,就像一根根骨头。
骨头可以断。
不能软。
侧峰老松下,秦老弓已经射空一壶箭。
陈烬送来的那捆箭,被他用了一半。
每一箭都要命。
不是射普通妖兵,而是射传令旗手、弓手、金玉宗控剑弟子,还有试图**质的伪仙盟走狗。
陈烬趴在石后,负责递箭。
石满仓守在另一侧,手里拎着斧头,盯着旧猎道。
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
金玉宗不会放任秦老弓继续射。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旧猎道下方传来细微脚步声。
石满仓握紧斧头。
“来了。”
陈烬问:“几个?”
石满仓侧耳听了听。
“三个,可能四个。”
秦老弓没有回头。
“拖住十息。”
石满仓道:“老秦头,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秦老弓又射出一箭,淡淡道:“那就八息。”
石满仓骂了一句,提斧冲向旧猎道。
陈烬也站了起来。
秦老弓却道:“你留下递箭。”
陈烬说:“他一个人拦不住。”
秦老弓终于回头看他。
“你拦得住?”
陈烬没有回答。
他把那把切药小刀插回腰间,捡起地上一柄金玉宗弟子先前掉落的短剑。
剑很轻。
比刀长。
但陈烬握着并不顺手。
他还是走向旧猎道。
秦老弓皱眉:“陈烬!”
陈烬没有回头。
“陈守岁让我学怎么活。”
他声音有些哑。
“没人教我躲在后面活。”
旧猎道上,石满仓已经和第一个金玉宗弟子撞上。
那弟子身穿白衣,手持长剑,剑光凌厉,出手就是杀招。
石满仓不懂剑法。
他只会劈柴。
所以他把斧头当柴刀用。
一斧劈下。
那白衣弟子横剑格挡,原以为能顺势卸力,却没想到石满仓天生蛮力,斧头压得剑身弯曲,几乎砸到他脸上。
白衣弟子脸色微变。
“山野村夫!”
石满仓一脚踹出。
“村夫你爹!”
那弟子被踹得后退半步,后面两人立刻补上。
三柄剑同时刺来。
石满仓挡住两剑,第三剑直刺他肋下。
陈烬从旁侧扑出,短剑斜斩。
铛!
剑与剑撞在一起。
陈烬虎口裂开。
他只觉一股大力顺着手臂撞进肩头,整个人差点跪下。
白衣弟子冷笑。
“就凭你?”
陈烬抬头。
他认得这身白衣。
白鹿城破那夜,他杀过一个穿类似衣服的人。
白衣。
玉牌。
人族。
却站在妖族那边。
他胸口那缕火轻轻一跳。
陈烬没有借火。
他记得陈守岁的话。
狠劲不是本事。
他现在没有本事。
所以不能莽。
白衣弟子再刺一剑。
陈烬不挡,直接向后滚开。
那一剑刺空,剑锋没入雪地。
石满仓抓住机会,一斧劈向对方手腕。
白衣弟子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陈烬从雪地里翻身而起,短剑刺进对方大腿。
不致命。
但足够让他跪下。
石满仓顺势一斧背砸在他后脑。
白衣弟子倒地。
陈烬喘着粗气。
石满仓咧嘴一笑。
“可以啊,杂役。”
陈烬刚想开口,**名金玉宗弟子忽然从树后掠出。
他一直藏着。
等的就是这一瞬。
剑光直取陈烬后心。
“小心!”
石满仓怒吼。
陈烬来不及转身。
下一刻,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噗!
那名偷袭的金玉宗弟子眉心中箭,向后栽倒,滚下山崖。
秦老弓站在老松下,脸色阴沉。
“打架的时候,别笑。”
石满仓立刻闭嘴。
陈烬摸了摸耳边。
那里被箭风割开一道血口。
他回头看秦老弓。
秦老弓冷声道:“谢就免了,多递两支箭。”
陈烬点头,立刻跑回去。
可他刚拿起箭,山下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不同于普通雪狼。
这声狼嚎低沉、暴烈,带着某种压迫感,震得侧峰积雪簌簌落下。
秦老弓脸色变了。
“拔都烈要动了。”
陈烬望向山下。
妖阵后方,一头巨大的白狼缓缓走出。
那白狼足有寻常雪狼三倍大,毛色苍白,额头生着一根弯曲骨角。它背上坐着一个黑甲妖将,身材魁梧,肩披狼皮,手持一柄巨斧。
它没有面甲。
一双金瞳满是凶戾。
雪狼骑副统领。
拔都烈。
拔都烈抬头望向青骨山,最后目光落在侧峰老松下。
他伸出手,指向秦老弓。
“射箭的。”
“先杀。”
白无咎站在黑伞下,温声提醒:
“陈烬在那边,玄骨将军要活的。”
拔都烈咧嘴。
“留一口气就是活。”
话音刚落,白狼猛地跃起。
它没有走山道。
而是沿着几乎垂直的山壁奔跑。
狼爪刺入岩石,带起一串火星,速度快得惊人。
秦老弓立刻拉弓。
一箭射出。
拔都烈挥斧。
箭断。
第二箭。
第三箭。
**箭。
每一箭都被巨斧劈开。
秦老弓脸色越来越沉。
普通妖兵挡不住他的箭。
但拔都烈不是普通妖兵。
那是妖族正**将。
是真正在北境战场上杀出来的怪物。
陈烬抓起箭壶,声音沉稳:
“还有九支。”
秦老弓说:“不够。”
石满仓握紧斧头。
“跑?”
秦老弓骂道:“老子这辈子没在狼面前跑过。”
拔都烈已经冲到半山。
侧峰震动。
老松上的雪簌簌落下。
陈烬忽然问:“他是不是想活捉我?”
秦老弓冷眼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烬道:“让他分心。”
秦老弓骂道:“小兔崽子,不许乱来!”
陈烬已经从崖石后站了出来。
风雪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拔都烈,忽然举起手中白鹿副籍。
册页被风吹开。
胸口那缕薪火亮起。
不大。
但在妖族眼里,必然刺目。
拔都烈果然抬头。
他的金瞳骤然收缩。
“火种!”
白狼速度更快。
不是冲秦老弓。
是冲陈烬。
秦老弓破口大骂:
“蠢货!”
陈烬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他不是想送死。
他在赌。
赌青骨山不只有秦老弓一张牌。
赌陈守岁不会让拔都烈轻易登上侧峰。
赌自己这条命,现在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拔都烈冲上最后一段山壁。
巨斧高举。
白狼张口。
腥风扑面。
陈烬被那股妖气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侧峰下方传来一声冷哼。
“拔都烈。”
“你当我死了?”
一道黑影从山道斜斜撞来。
不是飞。
是跳。
陈守岁从主山道跃上侧峰,一脚踩碎崖边积雪,整个人如同一块山石砸向拔都烈。
拔都烈狂笑。
“陈守岁!”
巨斧劈下。
陈守岁出拳。
拳头撞上巨斧。
轰!
侧峰老松拦腰炸裂。
风雪倒卷。
陈烬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石满仓拖住他衣领,才没让他滚下山崖。
秦老弓趁机一箭射出。
这一箭没有射拔都烈。
射的是白狼眼睛。
白狼偏头避开,却仍被射穿耳根,怒嚎一声。
拔都烈从狼背跃下,落在侧峰雪地上。
他比陈守岁高半头,肩宽如门,手中巨斧拖在地上,斧刃划开积雪和岩石。
陈守岁站在他对面。
依旧空手。
拔都烈看了看自己的斧刃,咧嘴笑道:
“你拳头还硬。”
陈守岁甩了甩手。
“你斧头钝了。”
拔都烈大笑。
“今晚我先砍你,再抓火种。”
陈守岁平静道:“你做不到。”
拔都烈一步踏出。
妖气如潮。
“试试!”
巨斧横扫。
陈守岁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贴近斧身,左臂架住斧柄,右拳直轰拔都烈胸口。
拔都烈同样不退。
他以肩硬接一拳,同时膝撞陈守岁腹部。
两人撞在一起。
不像修士斗法。
像两头披着人形的猛兽在雪地里搏命。
每一拳,每一肘,每一次踩踏,都震得侧峰积雪崩落。
陈烬靠在石壁边,死死盯着。
他看不懂招式。
但他看得出一件事。
陈守岁不是剑仙。
不是御风来去的神仙人物。
他杀敌靠的是拳头、骨头、胆气,还有一次次把命压上去的狠劲。
这就是武夫。
人间武夫。
拔都烈忽然一斧劈中陈守岁肩头。
黑袍裂开,血溅雪地。
陈烬瞳孔一缩。
石满仓也急了。
“山主!”
陈守岁却像没感觉。
他用肩骨卡住斧刃,左手扣住斧柄,右拳轰在拔都烈下颌。
咔嚓。
拔都烈脑袋后仰,嘴角流血。
陈守岁再进一步。
第二拳。
第三拳。
**拳。
每一拳都像在打铁。
拔都烈被轰得连退数步,忽然怒吼一声,妖气暴涨,硬生生拔出巨斧。
陈守岁肩头鲜血淋漓。
他却看向陈烬。
“看清楚。”
陈烬怔住。
陈守岁道:
“武夫第一课。”
“挨打的时候,脚不能乱。”
话落,他再次向前。
拔都烈巨斧劈来。
陈守岁侧身半步,右脚踩入雪中,腰背拧转,一拳砸在斧面侧边。
巨斧偏开。
第二拳,砸肋。
第三拳,砸喉。
拔都烈退。
陈守岁进。
他脚下像生了根。
每一步都极稳。
陈烬脑子里忽然响起陈守岁昨日的话。
北境没有神仙会来救你。
所以人要自己站稳。
他盯着陈守岁的脚。
看着他如何踩雪,如何转身,如何在拔都烈的巨力下不被掀飞。
胸口那缕火微微亮起。
这一次不是暴烈燃烧。
而像一盏灯。
照见了某种东西。
不忘录里,有一页轻轻翻动。
但没有出现名字。
因为陈守岁还活着。
活人的本事,不能借。
只能学。
陈烬咬着牙,强迫自己看下去。
哪怕眼前发黑。
哪怕伤口裂开。
哪怕每一声拳斧相撞,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也要看。
因为陈守岁正在教他。
用一场真正的搏杀,教他怎么活。
山门前的战斗也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拔都烈被陈守岁拖住,妖族主阵仍在推进。
金玉宗弟子御剑压制,妖族弓手齐射,山门后已经有多人受伤。
马踏雪独眼中插着一根碎木刺,却仍在指挥滚石。
孟三**伤棚前,血水流进雪里,染红了一小片地。
陆小旗搬箭搬到右手发抖。
赵铁河抡锤砸死一个翻上山墙的妖兵,自己也被长矛刺中大腿。他拔出长矛,反手把矛塞进对方嘴里。
“给爷吞回去!”
后山的百姓们没有躲着。
妇人熬药。
老人递石。
孩子帮忙捡箭。
那个在寒鸦渡发热的小女孩,也裹着棉被,把一捆绷带拖到伤棚门口。
她不知道这叫战争。
只知道青骨山的人在救她。
所以她也想做一点事。
白无咎在山下静静看着。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着急。
卢庭芳低声道:“师尊,拔都烈被陈守岁拖住了。”
白无咎点头。
“陈守岁若这么容易死,就不是陈守岁了。”
卢庭芳问:“那我们……”
白无咎抬手。
“让卢照壁开始吧。”
卢庭芳脸色微变。
“现在?”
“现在。”
山下妖阵后方,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文士缓缓走出。
他面容清瘦,手持竹简,气质不像修士,更像书院先生。
只是他的竹简上,刻的不是圣贤文章。
而是妖族宣谕司的伪文。
卢照壁。
原北境书院先生。
如今替妖族写降书、改史、定罪名。
卢照壁走到阵前,展开竹简。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阵法传遍青骨山。
“北境白鹿城之乱,起于城主陈望北私藏妖族叛物,拒绝交涉,致使城中百姓惨遭兵灾。”
“青骨山陈守岁窝藏罪子陈烬,拒不归顺,致山下百姓受困,实为不仁。”
“白仙师奉妖庭令,安抚北境,救民于水火。”
“凡青骨山众,弃械下山者,免罪。”
“献出陈烬者,赏灵米百石,符钱千枚。”
“斩陈守岁者,封北境护山使。”
这些话一出,山上许多白鹿城逃民脸色骤白。
不是因为他们信了。
而是因为他们怕。
怕这样的文字流出去。
怕将来有人真的以为,白鹿城是陈望北害的。
怕青骨山这些救他们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陈烬在侧峰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遗忘。
篡改。
沉默。
沈砚秋说过,这叫第二次**。
白鹿城刚刚才死一夜。
这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杀第二次。
陈烬扶着石壁站起来。
石满仓一把拉住他。
“你又想干什么?”
陈烬没有答。
他看向秦老弓。
“箭。”
秦老弓皱眉:“卢照壁在阵法后,射不到。”
陈烬道:“不是射他。”
秦老弓盯着他。
陈烬伸手。
“射他的竹简。”
秦老弓眯起眼。
山下风雪很大。
阵法遮掩。
卢照壁周围还有妖兵护持。
想射人,难。
想射他手里的竹简,更难。
秦老弓问:“你凭什么觉得我射得中?”
陈烬说:“你是秦老弓。”
秦老弓愣了一下。
随即骂道:“小兔崽子,学会给人戴高帽了。”
话虽如此,他仍然抽出一支箭。
陈烬握住白鹿副籍。
胸口薪火亮起。
他没有催动它杀敌。
而是翻开册页,用春秋笔写下一行字。
卢照壁,原北境书院先生,今为妖族宣谕司作伪文。
笔落之时,册页上升起一缕暗红火光。
那火光不大,却顺着风雪,落在远处卢照壁手中的竹简上。
像给秦老弓点了一盏灯。
秦老弓眼神骤亮。
“好!”
弓开如满月。
箭出如流星。
那支箭穿过风雪,穿过妖阵缝隙,穿过金玉宗弟子仓促祭起的剑光。
最后钉在卢照壁手中的竹简上。
轰!
竹简燃起暗红色火焰。
不是普通火。
是陈烬的薪火。
火不大,却烧得极快。
竹简上的伪文一行行卷曲,化灰。
卢照壁脸色大变,松手后退。
可那火已经顺着竹简烧上他的袖口。
他惊恐地拍打,身旁妖兵立刻上前灭火。
青骨山上,短暂安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烧得好!”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烧得好!”
“烧了这些**文章!”
“白鹿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声音从山门后、伤棚旁、后山里,一点点汇成一片。
白无咎终于皱了皱眉。
他看向侧峰。
准确说,是看向陈烬手中的白鹿副籍。
“焚伪。”
他轻声道:“果然觉醒了。”
拔都烈也察觉到了。
他与陈守岁硬拼一拳后,忽然转头看向陈烬。
“火种!”
陈守岁趁他分神,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拔都烈踉跄半步,怒吼着挥斧。
陈守岁肩头再添一道血痕。
但他笑了。
“打架的时候,别看别人。”
陈烬听见了这句话。
这是秦老弓刚才教石满仓的。
原来青骨山的人,都是这么学东西的。
在生死里学。
夜色更深。
风雪更急。
妖族连续攻了三次山门,都被打退。
但青骨山也付出了代价。
三人战死。
十一人受伤。
一个孩子被流矢擦过肩膀,疼得哭了一阵,后来哭累了,睡在伤棚旁边。
陈守岁与拔都烈的战斗持续到后半夜。
拔都烈没能登上侧峰。
陈守岁也没能杀他。
最后白无咎鸣金,妖族暂退。
拔都烈临走前,站在山腰上,舔了舔嘴角血迹,看向陈守岁。
“明夜,我再来。”
陈守岁肩头血流不止,脸色却仍旧平静。
“记得换把利点的斧头。”
拔都烈大笑着退下。
妖阵缓缓后撤。
但没有离开。
他们在山下扎营。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黑夜里的毒蛇,盘住青骨山。
第一夜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侧峰上,陈烬终于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来。
秦老弓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还能喘气?”
陈烬点头。
秦老弓丢给他一个水囊。
“喝。”
陈烬接过,喝了一口。
里面不是水。
是烈酒。
他被呛得咳了起来,胸口疼得厉害。
秦老弓哈哈大笑。
“药铺小子,酒都不会喝。”
石满仓也笑。
陈烬咳得眼泪都快出来,却没有把酒囊还回去。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慢些。
酒入喉,像火。
但这火和胸口的薪火不一样。
这火让他冷透的手脚,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陈守岁从下方走上侧峰。
他的肩上缠着布,血还在往外渗。
孟三娘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让你包扎完再动!”
陈守岁道:“看看他死没死。”
孟三娘骂道:“你死了他都未必死。”
陈守岁走到陈烬面前。
陈烬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住。
“不用站。”
陈烬低声道:“我擅自走了旧猎道。”
陈守岁道:“嗯。”
“我用自己引了拔都烈。”
“嗯。”
“我烧了卢照壁的竹简。”
“看见了。”
陈烬抬头。
“罚吗?”
陈守岁看着他。
“罚。”
石满仓张了张嘴,想替他说话。
秦老弓却拦住了他。
陈守岁道:
“你擅动旧猎道,若不是秦老弓在,死了不止你一个。”
“你以自己为饵,引拔都烈上侧峰,赌我能救你。赌赢了,是胆子。赌输了,是蠢。”
“你焚伪文,做得对。”
陈烬安静听着。
陈守岁继续道:
“功是功,错是错。”
“明日起,挑水加一趟,练拳加半个时辰。”
陈烬点头。
“好。”
陈守岁又道:
“但今晚,你活过来了。”
陈烬一怔。
陈守岁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把他当青骨山的人看。
“青骨山不养废人。”
“你今日不是废人。”
陈烬低头看向腰间那块杂役木牌。
木牌上沾了血和雪。
他忽然觉得,这块牌子比什么少城主、火种、药引都要真实。
陈守岁转身看向山下妖营。
“不过白无咎已经看见你的焚伪之火。”
“接下来,他不会只攻山门。”
陈烬问:“他会做什么?”
陈守岁道:“攻人心。”
秦老弓冷笑。
“那条老狗最会这个。”
孟三娘道:“山上多了二十二个白鹿城逃民,还有伤员、孩子。妖族围山,粮不够撑太久。”
石满仓问:“撑多久?”
孟三娘说:“省着吃,七日。”
众人沉默。
七日。
青骨山被围。
外无援兵。
内有伤民。
妖族要的是陈烬和白鹿副籍。
白无咎要的是青骨山低头。
七日之后,就算妖族不攻,山上也会先乱。
陈烬忽然问:
“白无咎为什么投妖?”
秦老弓吐了口唾沫。
“贪生怕死。”
孟三娘摇头。
“不止。”
陈守岁看向山下那顶黑伞。
风雪中,黑伞仍然隐约可见。
他说:
“白无咎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
陈烬问:“那是什么?”
陈守岁道:
“怕自己站错边。”
“所以他会想尽办法证明,跪下才是对的。”
陈烬沉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无咎比拔都烈更可怕。
拔都烈要**。
白无咎要让人觉得,被杀是活该,跪下是识时务,抵抗是害人。
这种人手里的刀,不一定最快。
但最脏。
陈烬翻开白鹿副籍。
春秋笔落在纸上。
他写下:
白无咎,金玉宗宗主,妖庭北境安抚仙师。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以活人为盾,以伪文改史,以安抚之名,行屠戮之实。
字仍然不好看。
歪斜,生硬,甚至有些丑。
可每一笔都很重。
写完后,册页微微发烫。
陈烬合上书。
陈守岁看着他。
“记账?”
陈烬说:“嗯。”
“打算什么时候讨?”
陈烬望向山下妖营,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从现在开始。”
黎明前,青骨山下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很轻。
却被阵法送上山。
有人在哭:
“救我……”
“娘,我疼……”
“陈山主,开门吧……”
山门上的守夜人脸色一变。
山下雾气里,妖族又推来了一批人。
比昨夜更多。
有白鹿城逃民。
也有附近村镇百姓。
他们被绑在木桩上,排成一列,正对青骨山门。
白无咎没有立刻**。
他只是让人把一口大锅架起来。
锅下生火。
锅里不知煮着什么。
腥气顺着风传上山。
许多孩子吓得脸色发白。
温白石站在山门后,握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陈守岁走到山门前,脸色沉得可怕。
陈烬也站在旁边。
他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可眼睛很清醒。
山下,白无咎撑着黑伞,声音温和地传上来:
“陈山主,昨夜你守得很好。”
“我很佩服。”
“所以今日,我们换个法子。”
他看向青骨山门。
“陈烬。”
“你不是要记名字吗?”
“那今日起,我每杀一人,便让他自己报一次名。”
“你慢慢记。”
山上死寂。
陈烬胸口那缕火,猛然亮起。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白无咎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一人。”
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老人被拖出来。
妖兵按着他的头,逼他抬脸看向青骨山。
老人满脸血污,嘴唇颤抖。
白无咎温声道:
“告诉山上的陈烬。”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青骨山。
看着山门。
看着门后那些人族。
他忽然不抖了。
他用尽力气,喊道:
“老子叫周大年!”
“白鹿城南街卖炊饼的!”
“陈家小子!”
“你若活着,记得老子家的炊饼,两个铜板一个,从不缺斤短两!”
妖兵一刀砍下。
血溅雪地。
山上有人哭出声。
陈烬站在门后,握笔的手没有抖。
他翻开白鹿副籍。
写下:
周大年,白鹿城南街炊饼铺。
两个铜板一个。
从不缺斤短两。
笔落。
薪火入页。
白鹿副籍亮了一瞬。
山下,白无咎微微眯眼。
山上,陈烬抬头看着他。
眼底没有崩溃。
没有求饶。
只有火。
白无咎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小错。
他想用名字压垮陈烬。
可他忘了。
有些名字落在纸上,不是坟。
是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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