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记

虽苦亦乐------------------------------------------，如流水匆匆，不觉已过月余。，晨昏共修，情谊日渐深厚。红鸾性烈如火，常以师姐自居，处处照拂众人；紫羽清冷寡言，然每遇疑难，必悉心指点；绿锦天真烂漫，最是活泼好动，为众人添乐无数；青蔹温婉沉静，善解人意，常调和姐妹间小隙；蓝黛聪慧机敏，于仙术领悟最快，却不矜不伐；白予虽年幼质弱，却最是坚韧沉稳，遇事从不退缩，众姐妹皆敬之爱之。，刻于青石之上，立于修炼台前，曰：——非己之物，不得妄取。——修炼之事，不得懈怠。——封痴防迷，不得乱心。——自省己过，不得存怨。——尊师尊礼，不得擅越。——和而宜长，不得善怒。，字字分明，平日循规蹈矩，不敢稍有逾越。，最是耐不住拘束。，白衣上仙闭关调息，令六人自行温习功法。红鸾、紫羽等皆端坐修炼，凝神吐纳。唯有绿锦坐立不安，一双碧眼骨碌碌转个不停，一会儿揪揪身旁青草，一会儿**飞过的彩蝶，哪里静得下心来？“哎呀，闷煞我也！”绿锦终是忍不住，低声嘟囔道，“整日打坐，骨头都僵了。师父闭关，咱们何不去岛上走走？我前日远远瞧见岛东有一片果林，结着金灿灿的果子，香气飘过来，馋得我直流口水呢！”：“休得胡言！戒规第一条便是‘戒贪’，私采灵果，乃是大忌。你若犯了，仔细师父责罚。”：“岛上灵果乃师父以仙气滋养，未经允许，不可妄动。此非但犯贪，亦犯‘戒越’——擅自离台，越界而行。”
绿锦噘着嘴，一脸委屈：“我又没说要去采，只是去看看嘛……你们日日修炼，不觉得无趣么？咱们好不容易得了人形，却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与当初做花时有何分别？”
青蔹柔声劝道：“绿锦，戒规第二条‘戒赖’，修炼不可懈怠。师父待我等恩重如山，传授仙术，岂可辜负他的苦心？再忍耐些，待修炼有成，自可遨游天地。”
蓝黛亦道：“你若闲得发慌，不如多参悟那《道德经》，我昨日便有一处不解。戒规第三条‘戒痴’，不可执迷玩乐而废修行，你莫要颠倒了啊。”
绿锦哪里听得进去？她见众姐妹皆不理会，便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往东边溜去。心中暗想：我只去看看，不采便是，不算犯贪；只在岛中，不离太远，也不算越界罢？
白予恰在此时睁开眼，瞧见绿锦的背影，心知不妙，正要开口唤住，却见绿锦回头冲她做个噤声的手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入花丛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白予心中忐忑，却又不忍告发，只得暗暗祈祷她速速归来，莫要被师父撞见。
怎奈事与愿违。
不过半个时辰，白衣上仙闭关已毕，负手行至修炼台。他目光如电，一扫众人，便察觉少了一人。
“绿锦何在？”声虽不高，威仪自生。
众女面面相觑，红鸾、紫羽等人这才发现绿锦不见了，皆面露惊惶，不敢作答。
白予心中一紧，知瞒不过去，便起身跪地，垂首道：“回师父，绿锦师姐……她身子不适，往花丛中歇息去了。”
白衣上仙目光微凝，深深地看了白予一眼，淡淡道：“身子不适？倒是有趣。既如此，你且去寻她回来。”
白予领命，匆匆往岛东而去。她心中焦急，脚步飞快，穿过重重花丛，果然远远瞧见绿锦正攀在一棵金果灵树之上，怀里揣着三五个金灿灿的灵果，吃得满嘴汁水，好不快活。
“绿锦师姐！”白予压低声音唤道，“快下来！师父出关了，正寻你呢！”
绿锦闻言，险些从树上跌落，忙抱紧树干，脸色煞白：“什么？师父出关了？完了完了！”
她慌忙跳下树来，衣裙上沾满草叶，怀中的灵果滚落两个，也顾不得捡，拉着白予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央求：“白予好妹妹，你可得帮帮我！若是被师父知道我私自采果，又擅自离台，犯的可是‘戒贪’与‘戒越’两条大忌！定要重罚！”
白予脚步一顿，心中一软，叹道：“师姐莫慌，待会儿师父问起，你只说在花丛中睡着了，未曾离台，也未曾采果。只是你身上果香浓郁，怕是瞒不过去……”
绿锦低头一闻，果然满身金果香气，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白予咬了咬唇，似下了什么决心，轻声道：“师姐，你且将灵果藏好，我……我替你担下此事。”
绿锦一愣：“你说什么？”
白予不再多言，拉着绿锦快步回到修炼台。白衣上仙负手而立，神情莫测。
白予率先跪下，叩首道：“师父容禀，方才弟子去寻绿锦师姐，发现她在岛东灵果林中……采食灵果。此事是弟子之过，弟子早已知晓绿锦师姐外出，却未及时劝阻，也未向师父禀报。弟子愿领责罚。”
绿锦瞪大了眼睛，正要开口分辨，却见白予侧目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说话。
白衣上仙眉梢微挑，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他何等人物？这点小儿女心思，岂能瞒得过他？但他并未点破，只淡淡道：“哦？是你准许她去的？”
白予垂首道：“是弟子起了贪念，想吃那灵果，便央求绿锦师姐替我去采。绿锦师姐本不愿去，是弟子再三恳求，她才不得已而为之。此事全在弟子一人，与绿锦师姐无干。”
绿锦急得直摇头，正要开口，却被紫羽悄悄拉住了衣袖。紫羽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此时若揭穿白予，不但白予白白担了罪名，绿锦也逃不过责罚，反倒辜负了白予一番苦心。
白衣上仙沉默片刻，缓缓道：“白予，你可知你所犯者，是哪几条戒规？”
白予答曰：“弟子犯‘戒贪’——贪图灵果；犯‘戒越’——擅自离台越界；又因连累绿锦师姐，犯了‘戒怨’之反面——本当怨己，却使人代过；更因欺瞒师父，犯了‘戒怒’之延伸——不诚不敬。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白衣上仙闻言，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女虽为顶罪，却能自省至此，难能可贵。只是训规不可废，情义不可纵，须得有个了断。
“既如此，”白衣上仙缓缓道，“杖责可免，抄规亦可免。但你须在七日之内，将《德道经》全篇背熟，一字不差。第七日黄昏，我当面试你。若能背出，此事便罢；若有一字之误，再加倍重罚。”
此言一出，众女皆惊。《德道经》五千余言，常人七日之内背熟已是不易，何况一字不差？况且白予平日修炼已是吃力，如今又要分心背书，岂非难如登天？
白予却神色平静，叩首道：“弟子遵命。”
绿锦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师父！此事与白予无关，分明是弟子犯了介规，弟子罪该万罚！求师父收回成命，罚弟子一人！”
白衣上仙一声断喝：“住口！你等以为我不知实情？绿锦，你违戒规在先，累及同门在后，本当重责。然白予既已认罪，我便不再追究于你。但你须记住，今日白予为你所受之苦，他日当以十倍情义偿还。退下！”
绿锦浑身一震，不敢再言，含泪退至一旁。
白衣上仙拂袖而去，众女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红鸾又气又心疼，指着绿锦斥道：“都是你惹的祸！白予替你顶罪，七日之内背五千言，如何使得？”
紫羽蹙眉道：“事已至此，埋怨也无用。咱们一起帮白予背书才是正理。”
青蔹轻叹道：“白予妹妹，你何苦如此？那灵果虽美味，却也不值当……”
蓝黛却若有所思，低声道：“白予此举，固然是为绿锦解围，却也合了师父的心意。你们可曾想过，师父为何不杖责，不罚抄，偏偏要罚她背书？”
众人一愣，绿锦抹了泪，不解道：“为何？”
蓝黛看了白予一眼，缓缓道：“师父曾说，修炼最重‘坚持’。而《德道经》乃道之根本，师父日日诵读，其中深意无穷。罚白予背书，看似惩罚，实则也是点化。只是七日之限，确实严苛了些。”
白予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诸位姐姐不必担忧。白予虽愚钝，却有一腔诚意。七日之内，必不负师父所托，也不负绿锦姐姐。”
绿锦闻言，泪水又涌了出来，握住白予的手，泣道：“好妹妹，是我连累了你。从今日起，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你背书，你背一句，我背一句，你若背不出，我替你挨罚！”
白予笑着摇头：“师姐莫要如此。你若真心帮我，便安安静静修炼，莫要再惹师父生气，更莫要再犯介规，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是夜，月明星稀，海风轻拂。
众女皆已歇息，唯有白予独自坐在修炼台边，借着月光，捧着一卷《德道经》，低声诵读。
“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清泉流淌，又似微风拂过松林。
绿锦躺在不远处的花丛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那诵读声，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泪水无声地滑落。
红鸾、紫羽等人也未入眠，各自躺在自己的花床上，默默听着那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心中各有思量。
第二日，天未亮，众女便不约而同地起了身。
红鸾端来一碗清露，递给白予：“先润润嗓子。”
紫羽将《德道经》中难记之句圈出，一一讲解其义，助白予理解。
青蔹采来薄荷叶，让白予含在口中，以提神醒脑。
蓝黛则讲解自己分段之法，将**编成歌诀，便于记忆。
绿锦更是寸步不离，白予背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时不时提词提醒，比自己背书还要上心。
白予见众人如此，心中温暖，眼中微湿，却只是微微一笑，更加专注地背诵起来。
一日，两日，三日……
白予几乎不眠不休，口中念念有词。她坚韧执着，累了便合眼小憩片刻，醒了继续背诵；困了便用冷水洗脸，渴了便饮一口清露。
到了第五日，白予已能将全文通背，只是尚有数处生疏，偶你卡顿。
第六日夜间，她独自一人在修炼台上反复背诵，月光如水，洒在她瘦小的身上。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依然一字一句，一丝不苟。
第七日黄昏，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白衣上仙端坐修炼台上，六女侍立两侧。白予跪于阶下，神色平静。
“开始吧。”白衣上仙淡淡道。
白予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
“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
她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字字分明，气韵连贯。五千余言，如流水般从她口中倾泻而出，竟无一处停顿，无一字差错。
绿锦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红鸾目不转睛地盯着白予，嘴唇微微翕动，跟着默念。
紫羽神色肃然，眼中却隐隐有赞赏之意。
青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蓝黛微微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夕阳恰好沉入海平面，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映在白予的脸上，将她那苍白而坚毅的小脸照得柔和而圣洁。
白予叩首：“弟子背完了。”
修炼台上，一片寂静。
白衣上仙久久不语，目光深沉地看着白予。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七日之约，你已做到。从此往后，《德道经》当融入你血脉之中，时时体悟，终身受用。”
他顿了顿，看向众女，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六条戒规，字字珠玑。今日之事，你等须牢记于心——‘戒贪’者，不妄取；‘戒赖’者，不怠惰；‘戒痴’者，不执迷；‘戒怨’者，不迁怒；‘戒越’者，不逾矩；‘戒怒’者，不动嗔。修道先修心，持戒即是持道。往后各自勤修，莫要再生事端。”
众女齐齐行礼：“谨遵师命。”
白衣上仙起身离去，经过白予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重情重义，固然可喜。然修道之人，亦须明辨是非，不可一味替人担过。你好自为之。”
白予心头一颤，再次叩首。
当夜，绿锦拉着白予的手，红着眼圈道：“白予妹妹，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调皮了。六条戒规，我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若再犯，你便狠狠打我嘴巴！”
白予笑着摇头：“师姐莫要如此说。咱们姐妹一场，有难同当，本是应当。只是日后行事，确需三思而后行，莫要辜负了师父的教导。”
众女围坐在一起，月光下，六双手紧紧握在一处。
海风温柔，万花低语，六颗心贴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