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安以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羽绒服还穿在身上,围巾还围着,毛线帽也没摘,整个人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茧,站在黑暗的玄关里,一动不动。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根绷得很紧的金色丝线。
她的脑子里很乱。沈砚京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转——包养是真的,玩得乱也是真的,认识你之后就没有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幅白桦林油画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觉得那个侧脸是脆弱的。
沈砚京会是脆弱的?安以舒觉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太荒唐了。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是那种在牌桌上输了八位数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人,是那种跟人谈生意的时候笑着把对方逼到绝路还能让对方感激涕零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脆弱?但他把那些事情摊开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在那种时候,她的大脑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精度的雷达,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声呼吸的频率变化。
她不想注意的。她应该把这些全部关在门外,把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关在门外,然后好好地睡一觉,明天醒来继续过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沈砚京的日子。但她做不到。她的脑子不听她的话,她的心也不听她的话。它们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背叛了她,从公交站台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叛变了。
安以舒脱了羽绒服,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脱围巾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围巾滑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她把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没有洗澡,没有卸妆,直接躺到了床上。
床单是凉的。京市冬天的床单永远都是凉的,她躺下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漆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那是窗外路灯的反光。
她闭上眼,沈砚京的脸就出现了。她睁开眼,天花板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又闭上眼,沈砚京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安以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但她的眼眶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安以舒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八点半。她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感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体还是软的,头还是沉的,喉咙还是疼的,但烧退了一些。她量了一**温,三十七度六,比昨天低了将近两度。
她请了假,给孙浩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还要休息一天。孙浩回了一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没有多问。
安以舒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框。京市冬天的阳光是那种看起来温暖、实际上没什么温度的光,它亮堂堂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你伸手过去,指尖还是凉的。
她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躺在这里,在被窝里,在黑暗中,在这个小小的、没有人打扰的空间里,把所有的思绪都理清楚。但她理不清楚。沈砚京的脸、沈砚京的声音、沈砚京说的那些话,和茶水间里孙浩、小周、陈姐说的那些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想象的、哪些是她害怕的。
她想,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人,更不是那种会编一个对自己不利的故事的人。他那个人,骄傲到骨子里,连解释都不屑于解释,怎么可能编一套说辞来骗她?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包养是真的,玩得乱也是真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是真的。一个人如果要骗你,他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污点的人,而不是把那些最难堪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你面前。
但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和能够接受这些真的,是两回事。
安以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窝的黑暗里。她想,她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不是两天,可能是很久很久。久到她能把这些事情消化掉,久到她能想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一个“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人,久到她能确定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在那之前,她不能见他。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因为见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靠近,靠近就会越陷越深,越深就越难抽身——就像在茶水间听到的那些话一样。她怕自己走到那一步,怕自己成为孙浩表妹那样的人——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结果只是其中一个,被玩了几个月就扔了,哭了大半年都没缓过来。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下午四点,安以舒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京市的号码,她不认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沈砚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像是就在她耳边说话。
安以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今天还要挂水,”沈砚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情,“我六点来接你。”
不是“我来接你好不好”,不是“你方便吗”,不是任何征求她意见的句式,就是“我六点来接你”。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安以舒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安排好了行程的病人,而他是那个负责把她送到医院的人。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说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来了。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都费劲,更别说一个人打车、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挂两个小时的水。
“嗯。”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六点。”沈砚京说完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安以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说了“嗯”。她说“嗯”了。她明明应该说不的,她明明应该拒绝的,她明明应该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我们不要再见面的,我还没有想好,我需要时间。但她说的不是这些,她说的是“嗯”。
安以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气自己。
六点整,安以舒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楼下。”
安以舒看着这两个字,站了两秒。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燕麦色围巾,毛线帽也戴上了,整个人和昨天一模一样。她在镜子前站了一秒,看到自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转身出了门。
沈砚京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那个固定位置上。和以前每一次来接她时停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安以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个位置有时候有车停着,有时候没有,但今天它空着,像是专门为他留的。也许不是专门为他留的,但他就停在那里,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安以舒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比平时足。沈砚京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昨天差不多的搭配。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冷淡而矜贵,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安以舒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沈砚京把保温袋递给她,没有说话。安以舒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熬了很久才会有的东西。
安以舒看着那杯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把杯盖重新拧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保温杯的杯壁是温热的,透过她冰凉的指尖,把那种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像是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先喝点粥,空腹挂水不舒服。”沈砚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安以舒知道,这杯粥不是“很平常的事情”。这杯粥需要有人去买米、去煮、去熬、去等它变得稠稠的、去倒进保温杯里、去用保温袋装好、去放在车里带过来。这些步骤,每一个都需要时间和心思。
沈砚京会做这些事?安以舒想象不出沈砚京站在厨房里熬粥的样子。他那双手是用来签几十亿投资协议的,是用来在牌桌上推**的,是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那双
手,会去淘米?会去守着锅不让粥溢出来?会去试温度怕太烫了烫到她?她想不出来,但她手里的保温杯是热的,粥是稠的,米油是有的。这些不会骗人。
车子开往私立医院的路上,安以舒把那杯粥喝完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感觉从食道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发烧把她的食欲烧得干干净净,她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吃什么都不想吃。但这杯粥她喝完了,不是因为有多好喝,而是因为这是有人专门为她准备的。
到了医院,还是昨天的流程——林医生问诊、量体温、验血、开药、挂水。安以舒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林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再挂一次巩固一下就可以了。
输液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私立医院就是这样的,安静,私密,像是一个被精心保护起来的茧,外面的一切都被挡在了门外。安以舒靠在躺椅上,输液管从她的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沈砚京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脱了大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京市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就全黑了,路灯亮着,橘**的光在夜空中撑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像无数只温暖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输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这个安静的、漫长的、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的沉默。安以舒闭着眼,但她知道沈砚京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频率不对,比睡着的时候快了一些,也比睡着的时候浅了一些。她在以前那些短暂的、没有防备的相处中,已经不知不觉地记住了他睡着时的呼吸节奏——平稳的、深长的、像潮水一样有规律的。现在不是那样,现在他的呼吸是清醒的、克制的、带着某种被压着的情绪的。
安以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他昨天只是承认了那些事情是真的,但没有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有说“我和那些人已经没有联系了”,没有说“你对我来说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最不堪的那一面摊开在她面前,然后就停在了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来。
她在想,如果他现在说那些话——说你对我来说不一样,说我不是玩玩而已,说我想认认真真地和你在一起——她会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心告诉她她想说好,她的脑子告诉她她应该说不。心和脑子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
第二瓶输完的时候,安以舒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六度八,终于退烧了。林医生过来看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明天再来一次就可以了。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安以舒主动伸出了手。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发抖,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旁边,知道她不会一个人了。
出了医院,车子送她回小区。一路上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暖气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车子行驶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安以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已经凉了,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安以舒睁开眼。
她坐直了身子,把保温杯放进帆布包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一只脚踩在了地上。
然后她停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车门半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就那么停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粥很好喝。”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沈砚京听到了。
她说完这四个字,没有回头,下了车,关上车门,快步走向小区的大门。她的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背影在路灯下显得不再那么摇摇欲坠了,但还是没有回头。
沈砚京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小区,看着她刷卡推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坐在前面的方远从后视镜里都没有看清。
但那个弧度是存在的。
他想,“粥很好喝”这四个字,大概是这几天以来,她对他说的最温暖的一句话了。不是“谢谢你”,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没事”,而是“粥很好喝”。这句话里没有拒绝,没有疏离,没有任何把他推开的意思。这句话就是简简单单的、像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的她一样的一句话——她在告诉他,她喝了他带来的粥,她觉得好喝,她记住了。
沈砚京靠在座椅上,看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橘**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走吧。”他说。
车子驶离小区,汇入夜色中的京市。沈砚京隔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扇越来越远的小区大门,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四个字,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但他觉得,至少不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