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权后韦氏

京兆韦氏------------------------------------------，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韦家的老宅就坐落在潏水边上，青砖灰瓦，门楣上“京兆韦氏”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手指冻得发红。“莲儿！莲儿！”母亲郑氏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你姑母来了，快进来！”，把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拧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进了院子。，身边跟着两个穿绸衣的丫鬟。韦莲儿进门先行了礼，韦三娘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长开了，眉眼像你父亲。”，不说话。：“***去年嫁了，就剩这丫头在家帮我做活。她父亲那身子骨，你也知道……”，叹了口气：“大哥这病拖了三年了，药钱花了不少吧？”，没接话。，早年嫁到京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家里，夫家姓杨，在长安城里有宅子，日子比韦曲这边强得多。她每次回来，都带着城里时兴的布料和点心，但每一次来，家里的气氛都变得微妙——郑氏知道，小姑子是来看笑话的。“莲儿今年多大了？”韦三娘问。“十四了。”郑氏答。“该说人家了。”韦三娘端起茶，慢悠悠地说，“不过你们家如今这个光景，高门大户怕是攀不上。我倒是认识几户人家……不劳姑母操心。”韦莲儿忽然开口。，瞪了女儿一眼。韦三娘倒没恼，反而笑了：“这丫头性子硬，像我大哥年轻时候。”
韦莲儿没再说话，低头退了出去。
院子里，父亲韦玄贞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他从前在长安当过一阵子官，后来得了病，便回了韦曲养着。说是养病，其实是**里没人，升不上去，干脆退了。
“爹。”韦莲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韦玄贞睁开眼，看了看女儿：“你姑母又来说媒了？”
“嗯。”
“别听她的。”韦玄贞咳了两声，“我韦家虽然不比从前，但也是关中名门。你祖父当年当过刺史，你曾祖是太宗朝的学士，咱们不攀附谁，也不低谁一头。”
韦莲儿点点头，她知道这些话父亲说了很多遍。京兆韦氏，在关中是排得上号的大姓，杜陵韦、京兆杜，那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门第。可那是从前的事了。
如今韦家这一支，人丁单薄，家道中落，除了一个“韦”字，什么都没有了。
“爹，我去做饭了。”韦莲儿站起来。
“去吧。”韦玄贞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
韦莲儿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厨娘。后来父亲病了，丫鬟卖了，厨娘走了，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学着做饭洗衣。一开始连火都生不着，现在闭着眼都能蒸出一锅好饭。
外头有人敲门。
韦莲儿出去开门，是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包药。
“是韦府上吗？我是济世堂的伙计，来送药的。”那人把药递过来，“这药钱欠了两个月了，掌柜的说……”
“我知道了。”韦莲儿接过药，“过几天就去结。”
那伙计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韦莲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家里已经拿不出钱了。父亲每月的药钱要二两银子，母亲给人缝补衣裳一个月赚不到一两，她自己也做些针线活贴补，但远远不够。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晚饭端上桌，一碗蒸菜，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韦玄贞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没胃口。郑氏把饼子掰碎泡在热水里，硬让他吃了两口。
韦莲儿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屋里低声哭。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柴房，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裂开。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姑母说的“高门大户”，想起父亲说的“不低谁一头”，想起母亲背过身去擦眼泪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院子里，洗衣服、做饭、嫁人、生娃，然后跟母亲一样，为了几两银子的药钱发愁。
第二天一早，韦莲儿去集市上卖绣品。
她绣的帕子花样好，针脚细，在韦曲一带小有名气。一块帕子能卖二十文钱，她攒了半个月，攒了三百多文，拿去还药钱。
济世堂的掌柜接过铜钱，数了数，脸色不太好：“韦姑娘，这还差着呢。”
“先还这些，剩下的我过几天送来。”韦莲儿说。
掌柜看了看她，叹了口气：“韦姑娘，我也不容易。你们家这药钱……”
“我知道。”韦莲儿打断他，“我会还上的。”
从药铺出来，韦莲儿走在韦曲的土路上。旁边几个妇人坐在树下聊天，见她走过去，声音低了下来，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韦家那个丫头，听说还没说人家？”
“谁家敢要啊，她爹那病，拖累一辈子……”
韦莲儿加快了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家里，母亲郑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招了招手：“莲儿，你过来。”
韦莲儿走过去。
郑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你姑母托人送来的。说是……宫里要选太子妃，让咱们韦家的适龄女子去应选。”
韦莲儿接过信，没打开。
“你怎么看？”郑氏看着她。
韦莲儿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家这样的，选得上吗？”
“选不上也得去。”郑氏说，“你姑母说了，这是咱们韦家的脸面。关中几大姓都派人去，咱们不去，让人笑话。”
韦莲儿把信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行，我去。”
那天晚上，韦玄贞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他把女儿叫到跟前，说了很久的话。从韦家的先祖说到太宗朝的故事，说到最后，他拉着韦莲儿的手，声音沙哑：
“莲儿，爹没用，没能给你攒下什么。但你是韦家的女儿，走到哪里，腰杆子都要挺直。”
韦莲儿握紧父亲的手：“爹，我知道了。”
月光照进窗子，落在父女俩身上。
韦莲儿没告诉父亲，她其实想过——如果选不上，她就去长安城找个绣坊做工，一个月也能挣一两银子，够给父亲抓药了。
但她也没告诉自己，她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个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她想离开韦曲。
想去看看长安城。
想去看看那个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的、金碧辉煌的皇宫。
三日后，韦三娘派了马车来接。
韦莲儿换上了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裳，青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髻，插了一根银簪子——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
郑氏把她送到门口，眼眶红了：“莲儿，要是选不上就回来，娘在家等你。”
“嗯。”韦莲儿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韦莲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韦曲渐渐变小，老宅的屋顶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黄土塬后面。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长安城还有多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就不一样了。
不管选不选得上，她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只有洗衣服和还药钱的日子了。
马车摇摇晃晃，往北边去了。
那里，是长安。
那里，有一座天底下最大的宫殿。
那里，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叫做“命运”的东西，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