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人间清晏,汴京有珩  |  作者:睿慕华  |  更新:2026-05-04
平江**,画舫逢君------------------------------------------ 姑苏初遇,情窦初开,苏州平江府的雨,连着落了三日,终于在清明过后的第一个晴日歇了脚。,太湖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扯不开的素色软绡,裹着两岸刚开透的桃花。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簌簌落在水里,跟着流水打个转,往烟波深处飘去。空气里混着三样最鲜明的味道:一是两岸桃林的甜香,沾着水汽,软乎乎地往人鼻子里钻;二是平江府城里飘出来的新茶香,雨前龙井刚炒出来,清苦里裹着鲜爽,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三是太湖水独有的腥甜气,混着水底水草的清润,是江南水乡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早起的船家已经开始忙活了,乌篷船、小扁舟一艘接一艘地从水门里穿出来,摇橹声、吆喝声、船**吴侬软语混在一起,顺着流水飘远,把沉睡的太湖一点点叫醒。晨雾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惊起水面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往桃林深处飞,留下几声清越的鸣叫,碎在风里。,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把满湖的**都染成了暖金色。就在这时,一艘乌篷画舫顺着流水,从平江府的水门里缓缓飘了出来。,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户的雅致规矩。船身是百年老杉木打的,刷着清透的桐油,木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花哨的雕饰,只在船舷两侧浅浅刻了一圈折枝梅纹样,乌篷的边缘垂着素色的杭锦帘,风一吹就轻轻掀起来,露出船舱里半幅素色的屏风,和船里飘出来的一缕清越琴声,缠在一起,顺着流水往远处去了。,锦垫是苏州最上等的宋锦织的,边角垂着银灰色的流苏,被风拂得轻轻晃。锦垫正中央摆着一张桐木七弦琴,琴身泛着温润的柔光,漆面是经年累月抚出来的包浆,琴尾处用小篆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知言,是前朝太子太师、翰林学士承旨沈知言的手迹。,正对着这张琴。,外罩一件淡蓝色的罗纹褙子,领口和袖口的边缘,都用同色的绒线绣着暗纹折枝梅,针脚细得像发丝,不凑近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在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才会泛出一点淡淡的珠光,低调里藏着世家嫡女的规矩。襦裙的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形纤细匀称,身高六尺一寸的身段,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半分僵硬,只透着一股子通透温婉的气度。,没有插那些金晃晃的钗环,只用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固定着,玉质温润,和她周身的气质融在一起。鬓边斜斜簪了两朵刚从府里梅园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露水就滚下来,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她也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扇了扇,没有抬手去擦。,一样是羊脂玉雕的双鱼佩,两条鱼首尾相接,雕得活灵活现,玉质是传了三代的老坑和田玉,温润得像要渗出水来,是沈家祖传的嫡女信物;另一样是月白色的梅花绣纹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白梅和安神的草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散出淡淡的清香气,不浓不烈,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润温和。,箱身上也刻着小小的梅花纹,锁扣是双鱼的样子,和她腰间的玉佩正好对上。药箱是纯银打制的,分量不重,边角都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里面分着小小的格子,装着银针、艾绒,还有几样最常用的急救药材,是她走到哪里都不离身的东西。,穿一身青绿色的比甲,内搭白色的布裙,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青色的绒绳,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越窑青瓷茶盏,还有一把素面的团扇。她眼睛时不时往远处的水面瞟,又落回自家小姐身上,嘴角带着笑,却不敢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小姐抚琴的兴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半点蔻丹,只泛着健康的粉白色,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抚琴、握针磨出来的,看着软,落在琴弦上却稳得惊人。她指尖轻轻一拨,第一个音就从琴弦上跳了出来,清越得像太湖上掠过的水鸟,紧接着,一串音符顺着她的指尖流出来,是《梅花三弄》。
她的指法极稳,挑、抹、勾、剔、打、摘,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琴声起先是清冽的,像寒冬里枝头初开的梅,迎着风雪立着,带着一股子不折的傲劲儿;渐渐又转得柔缓,像春风拂过梅枝,落了满身的花瓣,软乎乎的,裹着一股子暖意;再往后,琴声里又透出一股子淡淡的悲悯,像看着田埂上挨饿的农户、病榻上无钱抓药的妇人,心有不忍,却又无能为力的软,藏在清越的琴音里,顺着流水飘出去,越飘越远,穿过两岸的桃林,越过水面的烟波,往太湖深处去了。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听小姐弹这首《梅花三弄》不下百遍,却总觉得,每一次听,都有不一样的味道。小姐的琴,从来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弹给这太湖的**,弹给那些她见过的、帮过的百姓听的。
就在琴声飘到最远处,泛音一节落定的瞬间,太湖的支流里,一叶扁舟正顺着流水往平江府的方向来。
撑船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布料是最普通的松江棉布,洗得都软了,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连衣角都整整齐齐的。腰间系着一根半旧的麻布带,布带上挂着一把青铜短剑的剑鞘,剑穗子是藏青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却依旧系得整整齐齐。
他身高七尺四寸,身形挺拔清瘦,肩背绷得笔直,哪怕是弯腰撑着船篙,脊背也没有半分弯曲。一张脸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干净,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浅蜜色,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不显得文弱,反而透着一股子沉稳的韧劲,哪怕站在一叶小小的扁舟上,也像站在金銮殿的朝堂上一样,端方周正,没有半分轻浮。
他身后的船板上,放着一个竹编的书箧,书箧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陆”字,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书卷,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露出来的书角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就是常年翻读、手不释卷的。
他是陆珩,常州府晋陵县人,父亲早逝,母亲独自将他拉扯长大,是地地道道的寒门士子。庆历三年的春天,他背着书箧,从常州出发,一路往汴京去,要参加今年秋天的礼部会试。路过苏州,他特意绕路来太湖看一看,一来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闻名的水乡景致,二来,也是想登门拜访一下名满江南的太子太师沈知言,沈老先生的文章与风骨,他仰慕了许多年。
船篙刚往水里一点,扁舟刚要顺着流水往前飘,陆珩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握着船篙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本往前看的目光,也倏地转向了琴声飘来的方向。风正好往他这边吹,琴声清清楚楚地飘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分明,没有半分模糊。
他站在船头,原本撑着船的动作彻底停了,船篙就那么插在水里,任由扁舟顺着水流,慢慢往画舫的方向飘。他负手站在船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睛微微闭着,静静听着琴声,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握着船篙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跟着琴声的节奏,在船篙上敲着节拍,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露出一点郑重又赞叹的神色。
陆珩自幼跟着父亲学琴,父亲是前朝的进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虽然后来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可琴技他却从未落下。《梅花三弄》这首曲子,他从七岁弹到二十一岁,弹了不下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弹得丝毫不差,可他却从未听过有人能把这首曲**得这样——既有梅的铁骨傲骨,又有水的柔润温婉,最难得的,是藏在琴声里的那一股子对人间烟火的悲悯,不是文人墨客无病**的伤春悲秋,是真真切切见过民间疾苦,才会有的软心肠。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听着,任由扁舟顺着水流,慢慢飘到了离画舫十几步远的地方,连船身撞到了画舫的船锚,轻轻晃了一下,他都没有察觉。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声的余韵在水面上飘了许久,终于散在了风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对着那艘画舫,认认真真地躬身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
他的动作标准周正,身姿端直,没有半分轻佻失礼,声音清朗沉稳,隔着十几步的水面,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没有半分含糊:“在下陆珩,常州晋陵人士,路过此地,闻听姑娘琴音高妙,意蕴深远,心折不已,在此叨扰了。”
琴声落了,沈清晏的指尖还停在琴弦上,微微垂着眼,看着琴身的木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琴弦,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里。听到水面上传来的声音,她才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水面,落在了扁舟上的那个男子身上。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渍褶皱,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行礼的动作端正有礼,哪怕隔着十几步的水面,也能看清他剑眉星目里的坦荡与真诚,没有半分登徒子的轻佻。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头,对着陆珩微微颔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鬓边的白梅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瓣,飘在她的衣襟上,她也没有在意。她的声音温婉清润,像太湖的**一样软,却又字字清晰,落落大方,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也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怯:“公子客气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抚琴遣怀,反倒扰了公子行船,是我的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侧的书箧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船篙,知道他是赶路的赶考士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有礼:“公子若是不嫌弃,可登舫一叙,喝杯清茶,歇歇脚再赶路,也不迟。”
这话一出,站在她身侧的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托盘,走到船舷边,对着扁舟上的陆珩笑了笑,伸手放下了画舫侧边的脚踏船板。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小姐从来没主动邀请过陌生男子登舫,今日倒是头一遭,想来也是觉得,这位陆公子不是什么轻浮之人。
陆珩站在扁舟上,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他知道苏州沈氏是江南名门,能乘这样的画舫,身边有侍女伺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定然是世家大户的闺阁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他一个陌生男子,贸然登舫,于礼不合。
可他看着画舫上女子坦荡的目光,又听着她落落大方的语气,知道她是真的只是相邀饮茶,没有半分别的意思。他略一沉吟,再次对着画舫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既然姑娘盛情相邀,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他将船篙固定在扁舟上,抬脚踩着船板,稳稳地登上了画舫。登舫的第一时间,他就脱下了脚上的布鞋,放在了船板边的鞋架上——画舫的船头铺着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是江南水乡的规矩,登船要脱鞋,不能污了主人家的地方。
春桃连忙引着他,走到船头的锦垫边,给他搬来了一张小小的梨花木矮凳,又给他倒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笑着说:“公子请坐,用杯茶。”
陆珩再次拱手道谢,才端正地坐在了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坐的是小小的矮凳,也没有半分佝偻散漫。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七弦琴上,看着琴尾的“知言”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抬眸看向沈清晏,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敬重:“方才在下看琴尾的题字,敢问姑娘,与太子太师沈老先生,怎么称呼?”
沈清晏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闻言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沈知言是家祖父。”
果然。
陆珩心里了然,连忙起身,对着沈清晏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郑重了许多:“原来是沈大家的孙女,在下失礼了。沈老先生的文章风骨,在下仰慕多年,一直想登门拜访,只是怕唐突了老先生,一直不敢上门。”
沈清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温婉:“公子不必多礼,祖父常说,学问不分高低,只分本心,公子能听懂琴里的意,便是与祖父、与我,有同频的心意。”
她说着,抬手示意他喝茶:“公子尝尝这茶,是今年新摘的雨前龙井,祖父最爱的茶。”
陆珩再次道谢,才端起面前的茶盏。茶盏是越窑的青瓷,釉色清润,里面的茶汤清绿明亮,闻着就有一股子清鲜的茶香。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汤鲜爽甘醇,入喉回甘,是顶好的龙井。他放下茶盏,对着沈清晏再次拱手:“好茶,姑**点茶手艺,也是一绝。”
这话不是客套。方才他登舫的时候,正看到春桃收拾点茶的器具,想来这茶,是沈清晏亲手点的。
沈清晏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梨涡浅浅,落在眼角眉梢,像太湖的**化开了一样,温柔得很。她没有接这话,反而转回了方才的琴曲上:“方才公子说,我这琴曲的泛音处,改了两处,公子倒是听得仔细。”
“不敢欺瞒姑娘,”陆珩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在下自幼学琴,《梅花三弄》弹了十数年,原本的泛音,取的是桓伊笛曲里的孤高清绝,可姑娘改的这两处,把降*调改成了C调,少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孤高,多了几分入世的温润,在下听着,只觉得耳目一新,心折不已。”
他这话一说,沈清晏的眼睛亮了亮。
这些年,听过她弹琴的人不少,世家子弟、文人墨客,都夸她琴弹得好,指法妙,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陆珩这样,只听了一遍,就精准地说出她改了哪两处,又读懂了她改这两处的心意。
她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个泛音,清越的琴音再次响起,随即抬眸看向陆珩,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公子果然是懂琴的人。我总觉得,梅花的傲,不该是躲在深山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傲,该是落在人间,看着百姓疾苦,依旧能守着本心、开得热烈的傲。所以才随手改了这两处,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姑娘这话,在下不敢苟同。”陆珩的语气认真,眼神坦荡,“琴为心声,曲为心意,姑**琴里,有风骨,有仁心,这才是最难得的。那些只懂指法、不懂心意的,才是真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句话,说得沈清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就着琴曲,打开了话**。从《梅花三弄》的源流,聊到晋代桓伊与王徽之雪夜访戴的典故,又从琴曲聊到书法。陆珩说他平日里临帖,最爱的是虞世南临摹的《兰亭集序》,笔力圆融,风骨暗藏;沈清晏就笑着说,祖父书房里藏着褚遂良的《兰亭集序》临本,笔力刚劲,却又不失温润,和虞世南的临本,各有千秋。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书法聊到诗词,从魏晋风骨聊到盛唐气象,一句接一句,没有半分冷场。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却像认识了许多年的故友一样,你说上半句,我就能接下半句,见解相投,心意相通。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眼里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自从张家来提亲,夫人逼着小姐答应婚事,小姐就没这么真心笑过了,如今遇到个能和小姐聊到一起去的人,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也是好的。
聊着聊着,日头渐渐往西边偏了,两人从琴棋书画,聊到了孟子的义理,聊到了为官之道,聊到了太湖边的民生疾苦。
陆珩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却又透着一股子坚定:“在下这一路从常州过来,沿着太湖走,看到的东西,心里实在难安。太湖边的蚕农,今年春茧丰收,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官府的苛捐杂税一层叠一层,蚕农们卖了一整年的茧子,到手的钱,连买口粮都不够,还要被里正、胥吏层层盘剥。还有湖边的织户,家里的织机,都被官府以‘充公’的名义征走了,一家人就靠着织机吃饭,织机没了,只能沿街乞讨。还有盐场的盐工,晒了一年的盐,大半都被官府收走了,剩下的一点,还不许私自卖,百姓们连口盐都吃不起,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说着,手指紧紧攥了攥,骨节微微泛白,眼神里满是坚定:“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下一直觉得,读书入仕,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厚禄,是为了能给这些百姓做点实事,澄清吏治,减免苛税,让他们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为官者,当以百姓生计为先,而不是坐在高堂之上,空谈义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虚言,全是他一路走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真心话。
沈清晏坐在对面,听着他的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里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同样的坚定:“公子说得对。我跟着祖父下乡义诊,见过那些百姓。家里的孩子发了高热,连抓一副药的钱都没有,父母只能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他断气;田里闹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只能挖草根、吃树皮,**的人,就扔在乱葬岗上,连口薄棺都没有。我学医术,读医书,就是想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可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若是天下的为官者,都能像公子这样,心里装着百姓,那该多好。”
她说着,抬手从身侧的银质药箱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本子,递给陆珩。本子上,是她一路义诊下来,记录的百姓们的病症,还有各地胥吏盘剥百姓的见闻,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陆珩双手接过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微微颤抖。他一路行来,看到的是百姓们的苦,而沈清晏,是真真切切扎进了这些苦里,伸手去拉那些陷在泥里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晏,眼神里满是敬重,对着她深深一揖:“姑娘仁心,在下佩服。”
沈清晏微微摇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公子有济世之心,我有救人之术,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一句话,说得两人相视一笑。
风从湖面吹过来,掀动了锦帘,带着桃花的甜香,落在两人之间。画舫外的太湖,**悠悠,画舫里的两人,一个是心怀天下的寒门士子,一个是仁心济世的世家嫡女,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聊着琴棋书画,聊着民生疾苦,聊着心中的理想与抱负,时光就像太湖的流水一样,慢悠悠地淌过去,温柔得不像话。
日头渐渐沉到了西山边,金色的余晖洒在太湖上,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波光粼粼的,碎成了满湖的金箔。夕阳的光透过锦帘,落在沈清晏的发间,落在她鬓边的白梅上,落在陆珩挺直的脊背上,把整个画舫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陆珩看着窗外的天色,知道自己该赶路了。他站起身,对着沈清晏再次躬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依旧端方有礼:“今日得与姑娘一叙,如沐春风,在下不胜感激。只是天色已晚,在下还要赶回平江府城中,明日就要启程往汴京去,就此告辞了。”
沈清晏也跟着站起身,微微颔首回礼,声音温婉依旧:“公子客气了,一路顺风,愿公子此去汴京,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借姑娘吉言。”陆珩再次拱手,转身踩着船板下了画舫,回到了自己的扁舟上。他拿起船篙,往水里一点,扁舟就顺着流水,往平江府的方向去了。
沈清晏站在船头,扶着船舷,一直看着那叶扁舟。风把她淡蓝色的褙子吹得飘起来,鬓边的白梅花瓣又落了一片,她抬手轻轻拂去,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陆珩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那叶扁舟,一点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烟霞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也没有收回目光。
春桃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小姐,天晚了,风大,咱们回船舱里吧?夫人要是知道咱们出来这么久,该着急了。”
沈清晏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看着扁舟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双鱼玉佩,良久,才转身走回了船舱。
她没有发现,方才跪坐的锦垫下,遗落了一方素色的丝帕。丝帕是月白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首尾相接的双鱼,边角绣着几朵含苞的梅花,针脚细密,和她腰间的玉佩,褙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另一边,陆珩的扁舟已经飘出去一里多地了。他正撑着船篙,突然脚下一顿,低头往船板上看——书箧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里面的《论语》掉了出来,落在船板上,被溅起来的湖水打湿了一角。
他弯腰捡起书卷,拍了拍上面的水渍,才想起方才登画舫的时候,把书箧随手放在了船板上,没盖盖子,船一晃,书卷就掉出来了,想来是落在了画舫的船头。他略一沉吟,调转船头,撑着船篙,又往画舫的方向划了回去,想找找那本掉落的书卷。
等他划回画舫边的时候,画舫依旧停在原地,春桃正在船头收拾锦垫和矮几,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连忙笑着问:“陆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陆珩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方才登舫的时候,不慎落下了一本《论语》,特意回来找找,叨扰姑娘了。”
“公子客气了,快请上来找吧。”春桃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再次放下了船板,让他登舫。
陆珩再次登上画舫,在船头的锦垫边、船板上,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果然在船舷的缝隙里,找到了那本掉落的《论语》。他捡起书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正要转身告辞,手指却在锦垫下,摸到了一方软软的织物。
他弯腰,把那方织物拿了出来,是一方素色的丝帕。月白色的锦缎,触手柔软,上面用银线绣着双鱼和梅花,针脚细密,和他方才看到的、沈清晏腰间的玉佩纹样,一模一样。
陆珩拿着丝帕,指尖顿了顿。他抬头往船舱里看了一眼,船舱的锦帘垂着,能看到沈清晏坐在里面,正低头收拾着琴,没有注意到船头的动静。他站在船头,拿着丝帕,犹豫了片刻——若是现在送进去,难免又要叨扰,于礼不合;若是不送,这是姑娘家的贴身之物,遗落了,定然会着急。
最终,他还是把丝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怀里那本《论语》的书卷里,夹在了“民为贵”那一页。他想着,等明日启程前,再托人送到沈府去,还给沈姑娘。
他拿着书卷,再次对着船舱的方向,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又对着春桃轻声道了谢,才转身下了画舫,撑着船篙,再次往平江府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看到,岸边的桃林里,两个穿着沈府家丁服饰的男子,正躲在树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家丁,是沈夫人派来的。沈夫人不放心沈清晏一个人出来游湖,特意让他们提着食盒,来给小姐送点心,顺便看着小姐,别出什么岔子。结果他们刚到太湖边,就看到小姐邀请一个陌生男子登舫,两个人在画舫上待了整整一下午,又是喝茶又是聊天,临走了,这男子还折返回来,偷偷藏了小姐的东西。
两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白了。
矮个子的家丁压低了声音,声音都在抖:“我的天!小姐竟然和一个陌生男人在画舫上待了一下午!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还不得翻天?!”
高个子的家丁咬了咬牙,拽着他就往回跑,声音压得极低:“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府禀报夫人啊!这男人就是个穿青布衣服的寒门士子,连个功名都没有,小姐和他搅和在一起,夫人要是知道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人也顾不上送什么点心了,转身就往沈府跑,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鞋都快掉了,冲进沈府的大门,就往正堂跑,连通报都忘了。
此时的沈府正堂里,沈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管事禀报府里田产的收成。
她今年四十二岁,穿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襦裙,头戴银鎏金镶珠的钗子,耳朵上坠着红宝石的耳坠,手里拿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正一颗一颗地捻着。她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看着是个和气的样子,可眉头一皱,就透着一股子市侩与严厉。
两个家丁冲进正堂,“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气喘吁吁地喊:“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夫人手里的佛珠骤然一顿,抬眼看向他们,眉头一下子就拧成了疙瘩,厉声呵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天塌下来了不成?我让你们去给小姐送点心,你们跑回来干什么?小姐呢?!”
矮个子的家丁抬起头,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小姐……小姐她在太湖的画舫上,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待了一下午!两个人单独在画舫里,又喝茶又说话的,我们都看见了!那男人就是个穿青布衣服的寒门士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来路不明的!”
“你说什么?!”
沈夫人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紫檀木的珠子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家丁的脚边,有的撞在桌腿上,弹出去老远。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一点点变得铁青,指着门外,声音都抖了:“再说一遍!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高个子的家丁连忙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说,两个人孤男寡女,把画舫的锦帘都拉上了,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下午,不知廉耻,临走了,那男人还偷偷拿了小姐的贴身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哐当——!”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把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连站在一旁的管事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出声。
“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沈夫人指着门外,厉声骂道,声音尖利,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沈家是苏州的名门望族,她是沈家的嫡女,金枝玉叶,竟然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寒门小子私相授受,在画舫上厮混!她是要把沈家的脸面,全都丢尽在太湖里!”
她在正堂里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脚下踩到了滚落的佛珠,差点滑倒,管事连忙上前扶住她,她一把推开管事,对着门外的仆役厉声喊:“去!赶紧去太湖!把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抓回来!关到汀兰院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不许她再和外面的人有任何联系!”
“是!夫人!”仆役们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一群人拿着绳子和棍棒,浩浩荡荡地往太湖的方向去了。
沈夫人站在正堂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滚落的佛珠,气得眼前发黑,又狠狠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梨花木小几。小几上的果盘摔了一地,橘子、苹果滚得到处都是,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骂:“陆家小子是吧?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勾引我沈家的女儿!我让他在苏州,再也待不下去!”
正堂里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此时的太湖上,夕阳已经彻底沉进了西山里,最后一点金色的余晖,洒在太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碎成了满湖的金箔。沈清晏的画舫,正缓缓往平江府的水门去,她坐在船舱里,指尖抚过琴弦,耳边还回响着陆珩说的那句“为官者,当以百姓生计为先”,嘴角不自觉地,又扬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远处的水面上,陆珩的扁舟,正往平江府的码头去。他坐在船头,怀里揣着那本夹着双鱼丝帕的《论语》,手里撑着船篙,看着平江府的城墙一点点近了,眼神坚定,心里既装着赴京赶考的功名梦,也装着太湖画舫上,那个眉眼温婉、琴音清越的姑娘,载着一腔少年意气,与满心的相思情,驶向了灯火通明的平江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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