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奔------------------------------------------。，老周头的身子往前一栽，直接砸在他身上。温热的血从师父胸口涌出来，顺着他衣领往里灌。。，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跑……”，那个字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跑啊！”。**从耳边擦过去，打穿身后一棵杨树，树皮崩了他一脸。。，站起来就跑。。只知道跑，往黑的地方跑，往没有火把的地方跑。。“追！别让那小子跑了！”。枪声。狗叫声。，跑过那片打铁的凉棚，跑过自家那三间土坯房。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见有人在喊“往东边去了”，听见狗叫得撕心裂肺。
他跑进庄稼地。
刚返青的麦子还没膝盖高，根本藏不住人。他弓着腰往前跑，麦苗打在腿上，刷刷响。
马蹄声追进地里了。
“他跑不远！放狗！”
狗叫声更近了。
张昊穹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前面是一条沟，干涸的排水沟，半人深。他不管不顾跳下去，膝盖撞在硬地上，疼得他差点喊出来。
他趴在沟底，一动不动。
马蹄声从头顶过去。狗叫声从头顶过去。火把的光从沟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又扫过去。
“**，跑哪儿去了？”
“继续搜！天亮之前找不着，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声音渐渐远了。
张昊穹趴在沟底，大口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眼泪下来了。
师父死了。
那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汉，那个从黄河滩上捡他的老汉，那个话不多、心不软、从没夸过他、也从没骂过他的老汉——
替他挡枪死了。
他想喊，又不敢喊。想哭，又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土里，肩膀一抖一抖，把哭声全咽回去。
趴了多久他不知道。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沟沿上，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远处有火把的光，还在搜，还在喊，还没死心。
他爬起来，顺着沟往前摸。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刚才那一通跑累的。
他摸到沟的尽头，是一片树林。杨树，种得稀稀拉拉，遮不住人。他不敢进林子，绕着林子边往北摸。
往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只知道往北走，离那些追他的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走了一阵，前面又是一片庄稼地。这次是玉米地，去年的秸秆还没砍，立在地里，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刷刷响。
他钻进玉米地。
秸秆扎脸，扎手，扎脖子。他不管，只顾往里钻，钻到最密的地方，一**坐下来。
四周全是秸秆，把月亮挡在外面。
他蜷在那儿，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师父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那声“跑”一直在耳朵里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摸到怀里有样东西硬邦邦的。
掏出来一看，是那块铜片。
村老们塞给他的那块，说是什么“你爹留下的”。
就着从秸秆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块铜片上的图案——
一个拳头。
握紧的拳头，拳头上刻着花纹，花纹像是火，又像是血。
他盯着那个拳头看了很久。
爹。
他有爹。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爹。
师父说，他是从黄河滩上捡的。捡的时候裹在一块破布里，破布里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
可他是有爹的。
**是谁？
为什么把他扔在黄河滩上？
为什么村老们有这块铜片？
为什么他们不说，非要等他***了才给？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着玉米秸秆，刷刷响。
他靠着秸秆，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动了动，浑身僵硬，骨头像锈住了。扒开秸秆往外看，玉米地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人影在动。
是追兵。
三个，牵着狗，沿着路慢慢走。
狗突然停下来，往玉米地这边闻。
张昊穹心里一紧，慢慢往后缩。
狗叫了一声。
那几个追兵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那边是不是有人？”
“玉米地里？”
“狗一直叫，过去看看。”
张昊穹爬起来就跑。
秸秆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顾不上，只顾跑，跑出玉米地，跑上一片荒地，跑向一条河。
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边！追！”
马蹄声。狗叫声。枪声。
**从头顶飞过去，打得树枝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跑向那条河。
河不宽，也就十几丈，但水浑，浑得发黄。
黄河。
他又跑回黄河边了。
他没犹豫，直接跳下去。
水凉，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不会游泳，只能扑腾，呛了几口水，浑的黄汤子从鼻子往里灌。
枪声在岸上响。
他不管，只顾往前扑腾，扑腾一下，往前一点，再扑腾一下，再往前一点。
不知道扑腾了多久，脚底下突然踩到泥了。
他连滚带爬上了岸，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往外吐黄汤子。
对岸，追兵已经到了。
他们站在河边，冲他喊，冲他比划。狗冲他叫。
没人下水追。
那河看着浑，看着不深，但黄河的底没人摸得清。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张昊穹爬起来，往岸上跑。
跑了没几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跑不动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软。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跪在那儿，大口喘气。
身后是黄河。
对岸是追兵。
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跑。不跑，师父就白死了。
他咬着牙，硬撑着站起来。
走一步。
再走一步。
走着走着，眼前越来越黑，耳朵里越来越响。
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往前一栽。
栽下去之前，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断臂的人影。
站在前面，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