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及笄那年，母亲为我置办了隆重的生辰宴。
席间，她半是玩笑地对镇北侯夫人说：
“我们家玥儿也该议亲了，若是玥儿将来嫁进侯府与世子结为连理，我便再放心不过了。”
我脸颊发烫，下意识望向坐在对面的沈铮。
他却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十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般神色，一时间手足无措。
镇北侯夫人笑着说道，“孩子们还小，不急。”
那场宴席直到结束，沈铮都未曾再看我一眼。
当晚回房，我默默烧掉了绣了半年的鸳鸯枕套，那本是打算及笄后送给他的。
……
第二天他像从前一样**进来，还吓跑了我的雀儿。
“玥儿。”他站在海棠树下喊我，还是那副样子，眉眼英气，可我却开始觉得陌生。
“有事？”我没如往常请他进屋。
他愣了一下，“三天后京郊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马，带你去看。”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走过来，“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
十三岁那年，我曾试着学过，偷骑他的马摔下来，他吓得脸都白了，背着我一路跑回城。
大夫说我腿没事，他还非要让我喝半个月苦药，“林玥你再敢乱来……”
“好。”我说。
我看着他**出去，衣摆翻飞时，腰间露出个新荷包，不是我绣的那个。
三天后，我天没亮就起来了，梳头时手有点抖，簪子掉了两次。
丫鬟小翠笑我，“小姐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世子。”
是啊，不是第一次，十六年了，从我会走路就跟在他后面跑。
他爬树我递砖，他打架我放风，他替我挨过**的鞭子，我替他抄过一整年的功课。
所有人都说，林家丫头是沈家世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说得我也这么以为了。
等到日头升到正当中，他没来，等到下午影子拉长，还没来。
小翠去前院打探了三次，**次回来时她小声说，“要不……奴婢去侯府问问？”
“不用。”我说。
我坐在海棠树下，看蚂蚁搬虫子，看它们一趟又一趟，搬得很努力。
十岁那年，我练字误了时辰，看见他坐在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我推醒他，“你怎么不先回去？”
他**眼睛，“说好等你的，你要是出来看不见我，不得哭鼻子？”
那天他等了我两个时辰，现在我等了他五个时辰。
前院说侯府的人来了，我跑出去，来的是沈铮的随从沈七。
“林小姐，世子说今日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小翠红着眼眶，“小姐，您别难过……”
“我没难过。”我说，“就是有点饿了，传饭吧。”
又过了三天，母亲要去护国寺上香，硬拉我一起。
我不想去，但她说我该去求个签，问问姻缘。
我笑了，“求什么？求人家怎么嫌弃我？”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我便后悔了，赶紧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快到山门时，我听见一阵笑声。
山门前那棵老松树下，沈铮在拴马，他身边站着个红衣女子。
太阳晃眼，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得清沈铮的手，他正帮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们翻身上马，红衣被风吹得扬起，和沈铮的衣袖缠在一起。
“怎么了？”母亲问。
“没事。”我说，“风大，迷眼了。”
母亲往外看了一眼，握紧我的手。
“那是苏将军的独女，上月刚从边关回来……你爹说，苏将军跟镇北侯是过命的交情。”
我没吭声，母亲声音发颤，“玥儿，要不……咱们算了吧。
娘再给你找别的好人家，咱们不攀他侯府的门第……”
“娘，”我打断她，“我没想攀。”
我是真的没想攀。
我只是以为，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攀。
上完香出来，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被拦住了，是沈铮。
“玥儿，”他喘着气，“刚才在寺里看见像你，追了一路。”
我没说话，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苏娆，我在军中认识的同袍，性子爽利功夫也好，今日带她熟悉熟悉京中环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坦坦荡荡的，好似真的没什么，和该我理解他。
“过几日重阳登高，我们一群人去西山，你也来吧？人多热闹。”
母亲在底下掐我的手，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好。”
他笑了，“那说定了，我来接你。”
“你为什么答应他？”母亲眼带担忧。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山路，轻道，“我想看看，他还能让我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