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林------------------------------------------“这就是年家的妹妹？”，落在年世兰耳中。温润，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她就是被这声音迷了心窍。。，她再一次看到了爱新觉罗·胤禛。，外罩石青色马褂，负手立在梅树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后来那个冷硬如铁的雍正皇帝，还只是那个温文儒雅、礼贤下士的四阿哥。，像是一块温润的玉。，那玉底下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世兰给四爷请安。”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软中带怯。。“不必多礼。”他微微抬手，语气随意，“年家的女儿，果然是好模样。”，做出害羞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他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她听了，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给他背一段兵书来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然后他便笑着对四福晋说：“年家的姑娘，果然是将门虎女。”。，“将门虎女”四个字，在皇子嘴里从来不是好话。那是说她粗野，说她不知礼数，说她担不起王府的体面。
而这辈子……
“四爷谬赞了，”年世兰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世兰不过是寻常女子，当不得四爷这般夸奖。”
四阿哥眉梢微微一挑。
这倒和传闻不太一样。
他听说过不少关于年家这位大小姐的事，骄纵任性，泼辣张扬，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可眼前这个少女，安静温顺，说话滴水不漏，哪里有半分跋扈的样子？
有意思。
“听你哥哥说，你前些日子落水受了惊？”四阿哥随口问道。
年世兰心里一紧。
哥哥跟他提过自己落水的事？什么时候？是在朝堂上，还是私底下？
她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头：“是世兰自己不小心，让哥哥挂心了。没想到连四爷都惊动了，世兰心里不安。”
“无妨，”四阿哥摆了摆手，“年将军替我大清镇守边疆，他的家眷，本贝勒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年世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的“照拂”，是冲着哥哥的兵权去的，跟她年世兰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四爷体恤，世兰感激不尽。”她又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姿态谦卑。
四福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这不对。
年家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四爷，”四福晋笑着接过话头，“您不是说要挑几枝好梅花给德妃娘娘送去吗？臣妾陪您去那边看看？”
这话说得巧妙，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尽孝，谁敢拦着？谁好意思拦着？
年世兰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一句：“福晋和四爷去忙吧，世兰不敢叨扰。正好那边的梅花开得盛，世兰也想去看一看。”
她说着，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路让了出来。
四福晋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
按照她的预想，年世兰应该主动往前凑才对。这位年家大小姐不是出了名的爱出风头吗？不是传闻中对四阿哥一见倾心吗？怎么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缩？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也好。”四阿哥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四福晋连忙跟上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年世兰正仰头看着枝头一朵红梅，侧脸安静而天真，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可四福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下棋的时候遇到一个完全摸不清路数的对手，你以为她会往左，她偏偏往右；你以为她要进攻，她却按兵不动。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四阿哥。
梅林里安静下来。
几位庶福晋和格格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赏梅的赏梅，说话的说话。年世兰带着颂芝慢慢往前走，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下，才停了脚步。
“小姐，”颂芝小声嘀咕，“四爷好生英俊，人也和气，比奴婢想的还要好呢。”
年世兰抬手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说话。
英俊？和气？
是啊，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一头扎了进去，连同自己的命、哥哥的命、年家满门的命，都给那个“英俊和气”的男人做了垫脚石。
“走吧，”年世兰将梅枝随手递给颂芝，“去那边看看。”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穿过梅林，来到一池碧水边。水边有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年轻女子，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眉眼精明，正是齐格格。另一个穿藕荷色衣裳，年世兰不认识，看打扮大约是四阿哥府上的侍妾。
“哟，年妹妹来了。”齐格格一眼看见她，笑着招呼，“快过来坐。”
年世兰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上辈子，齐格格是她的死对头之一。两人在府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从衣裳首饰斗到四阿哥的宠爱，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可后来两人都没落着好下场，齐格格被打入冷宫，她年世兰被赐了毒酒。到头来，不过是两只斗鸡，被同一个主人耍得团团转。
“齐姐姐好。”年世兰在石凳上坐下，客气地点了点头。
齐格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年妹妹，”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容意味深长，“方才四爷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夸你长得好呢，年妹妹心里头，是不是很高兴？”
这话要是搁在上辈子，年世兰能当场给她顶回去：“四爷夸我怎么了？难不成夸你了？”
不过现在……
“齐姐姐说笑了，”年世兰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四爷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客气几句罢了。世兰心里明白的，不敢多想。”
齐格格的表情微微一滞。
她本来想激年世兰说出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好让大家听听，这位年家大小姐有多不害臊。可人家直接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年妹妹倒是懂事。”齐格格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坐在对面的侍妾一直没说话，只是怯怯地抬头看了年世兰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年世兰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秀，穿得半旧，料子不错但花色已褪了。头上的簪子也不是时新式样，是个不得宠的侍妾。
上辈子，四阿哥府上这些没有名分的侍妾，大多没能活到最后。有的“病故”了，有的“失足落水”了，有的疯了被送去了庄子上。
“这位姐姐是？”年世兰温和地问了一句。
那侍妾连忙起身行礼：“奴婢姓李，是府上的侍妾，给年姑娘请安。”
“李姐姐不必多礼。”年世兰微微颔首，“请坐吧。”
齐格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年家这位大小姐，不是向来眼高于顶吗？怎么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侍妾也这么客气？
“对了年妹妹，”齐格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最近可听说了外头的传闻？”
“什么传闻？”
“说是……”齐格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皇上要给四爷选侧福晋呢。”
年世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这才是齐格格今天找她说话的真正目的。
选侧福晋的事，上辈子也有过。四阿哥的正室乌拉那拉氏体弱，皇帝想让四阿哥多纳几位有名分的侧室，好替皇家开枝散叶。年家当时正得势，年世兰顺理成章地被指为侧福晋之一。
那时候她还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嫁了良人。
后来才知道，她不过是皇帝赐给四阿哥的一枚棋子，既是拉拢年家，也是把年家绑在四阿哥这**上。而四阿哥娶她，也从来不是因为喜欢。
“侧福晋？”年世兰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这和世兰有什么关系？”
齐格格被噎了一下。
没关系？你年家现在如日中天，年大将军手握重兵，你是他最宠爱的妹妹。选侧福晋，你年世兰不在名单上就有鬼了。
可她不能把这话挑明。
“年妹妹就不好奇，四爷会选谁吗？”齐格格笑盈盈地追问。
“四爷的事，自有皇上和娘娘们做主，哪里是世兰能打听的。”年世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齐姐姐慢坐，世兰去那边走走。”
她说完，微微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齐格格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年世兰，滑不溜手，根本捏不住。和她想象中的那个莽撞骄纵的大小姐，完全是两个人。
年世兰领着颂芝沿着池边慢慢走，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来。
颂芝小跑着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小姐，齐格格是不是在套您的话？”
“你倒是聪明了一回。”年世兰嘴角微微上扬。
“那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颂芝不解，“她那话听着，分明是想看您笑话。”
年世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池中的倒影。
那池水碧绿幽深，映着天光云影。她的脸在水波里微微晃动，十六岁的眉眼，上辈子的魂。
生气？
上辈子的她的的确确会生气，会因为齐格格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跳起来，会因为她多看四阿哥一眼就醋意大发。她把自己的情绪写在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然后被人家拿捏了一辈子。
这辈子……
“颂芝，”年世兰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替我办一件事。”
“小姐您说。”
“去找我哥哥身边的小厮，打听一下，哥哥最近在朝堂上，有没有和哪位阿哥走得近。”
颂芝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这是要……”
“照做就是。”年世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
她望着池水，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阿哥今天特意提了哥哥，那绝不是随口说说的。他在试探，试探年家对他的态度，试探她年世兰对入府的意思。
而四福晋……
她今天的反常，四福晋一定察觉到了。以乌拉那拉氏的手段，不会就这么算了。回府之后，一定会有后招。
不过没关系。
她年世兰这辈子，有的是时间跟她们慢慢玩。
午宴结束后，四福晋又留众人喝了一轮茶，才放了大家回去。年世兰向四福晋告辞的时候，四福晋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说：“年妹妹今日能来，我实在高兴。改日得了空，一定要常来走动。”
年世兰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常来走动？上辈子我就是常来走动，走得多了，就走成了你的人质。
马车驶出四阿哥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年世兰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像是要把所有走进这扇门的女人都吞进肚子里。
“小姐，”颂芝凑过来小声嘀咕，“奴婢总觉得，那个四福晋笑得好假。”
年世兰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你都能看出来，”她淡淡地说，“那就不叫假了，叫厉害。”
颂芝不太懂，但看小姐不想多说的样子，便乖乖闭了嘴。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了年府。
年世兰刚进门，管家便迎了上来：“大小姐，将军在书房等您。”
年世兰脚步顿了顿。
哥哥等她，看来，消息已经传回年府了。今日赏梅宴上她的一切，哥哥都会知道。
她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便换上了天真娇憨的笑容。
“哥哥，我回来了！”
她推门进去，看见年羹尧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沉沉的。
“世兰，”年羹尧抬起头，目光锐利，“今天在四阿哥府，你和四爷说了什么？”
年世兰心里一凛。
消息传得好快。
她走过去，乖巧地给哥哥倒了杯茶，然后歪着头想了想：“没说什么呀。四爷问妹妹身子可好了，妹妹说好了。又夸妹妹长得好，妹妹说不敢当，就这些了。”
年羹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世兰，”他放下信，声音沉沉的，“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年世兰眨了眨眼。
“别跟我装傻。”年羹尧冷哼一声，“有人跟我说，你今日在四阿哥府上，跟从前判若两人。不争不抢，不言不语，这不像你。”
年世兰低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妹妹落水那天，在水里差点没上来。那时候妹妹就想，要是我死了，哥哥得多难过。哥哥一个人在边关打仗，就我这一个亲人。我要是没了，哥哥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年羹尧的神情微微一震。
“所以妹妹想，”年世兰继续说道，“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我得懂事一些。我不能让人说年家的女儿没规矩，连累哥哥被人笑话，至于四爷那边……”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哥哥，我不想嫁给他。”
年羹尧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驻，看到她眼眶里的泪光，看到她努力克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捧在手心里，给她最好的吃穿，从来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以为，让她嫁入皇室，做皇子的福晋，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可原来，她不想。
“世兰，”年羹尧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不想的事，哥哥不勉强你。”
年世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哥哥，”她握住年羹尧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你也要好好的，你在边关打仗，妹妹在家天天惦记你。咱们年家，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哥哥活着回来。”
年羹尧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放心，你哥哥这一身的本事，死不了。”
年世兰点了点头，抹掉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那妹妹回去歇着了，哥哥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出书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对不起，哥哥。
上辈子，你说过同样的话。你说不勉强我。可后来，你还是让我嫁了。因为时局所迫，因为皇命难违，因为你以为那是为我好。
这辈子，妹妹不会再等你来做决定。
有些事情，妹妹要先行一步了。
她加快了脚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年羹尧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封信，眉头紧锁。
信上的消息很简短……
皇上有意，将年家女指给四阿哥做侧福晋。
而且，这件事已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当夜，年世兰独自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素银簪子，久久不语。
颂芝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小姐对着铜镜发呆，正要开口，却被年世兰的声音打断了。
“颂芝，”年世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明天你去打听一件事。关于四福晋的娘舅，那位在吏部做侍郎的费扬古大人，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颂芝愣住了：“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年世兰抬起头，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十六岁的少女，眼波如刀。
“有人想让年家进那个圈套，”她将银簪**发间，声音冷了下去，“那就别怪我先戳她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