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葱油香里的陌生人------------------------------------------ 葱油香里的陌生人。，声音又长又沉，贴着地面滚过来，穿过**楼的木板墙和薄薄的被褥，钻进耳朵里。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把原主关于今天的所有记忆过了一遍。。——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原主昨天答应了张桂兰，今天要去钢厂找一个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张桂兰的表姐在钢厂食堂做帮厨，托人带话来说有一袋地瓜干让她去拿。这种跑腿的活，以前都是原主干。，但转念一想——她需要看看钢厂的布局。棉纺织厂和钢厂在同一条街上，两家厂的工人共用一条生活区，食堂、澡堂、供销社都是通的。她以后要在这一带生活，对周边环境越熟悉越好。，洗了把脸，对着搪瓷盆里映出来的模糊面孔看了几秒。齐耳短发，眉眼清秀，但眼下有一圈青——原主没睡好，她也没睡好。两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打架，梦里全是织机运转的声音和实验室里移液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灶台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玉米糊。她没喝，直接走了。，走路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蹬着三轮车送货的供销社员工、挑着担子卖菜的郊区农民、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工人。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高音喇叭，正在播放当天的新闻，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走到钢厂门口时，发现铁门紧锁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抽烟，看见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摆了摆手——意思是还没到上班时间，不让进。。她绕到钢厂侧面，发现这里有一道小门虚掩着，大概是食堂进货的通道。她推开门，穿过一条堆满煤渣的窄巷子，走进了一栋灰扑扑的砖楼里。。。——是那种小火慢炸、把葱白和葱叶分开下锅、炸到葱叶焦脆葱白金黄的葱油香。这股香味浓郁得几乎有了质感，从走廊尽头涌过来，裹着热气和油脂的暖意，铺天盖地地把她裹住了。
她的胃叫了一声。她上辈子加了一宿班，这辈子又没吃早饭，两辈子的饥饿叠加在一起，在这股葱油香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她循着香味走过去，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这是一间食堂。
很大，很空，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一排排木质桌椅整齐地码放着。窗口后面的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灶台上的铁锅正在冒着热气。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
他穿着一件白布围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正在炸葱油，动作很从容——葱白先下锅，小火慢慢地炸，等葱白边缘泛黄了再加葱叶，锅铲不时翻动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巧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不想打扰一个正在专心炸葱油的人。但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打扰了。
"站门口的那个。"
男人的声音从灶台前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葱花味变了。"
林巧渝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食堂的距离，灶台上的油锅还在翻滚——他竟然能闻出来空气中多了一个人的味道？
男人回过头来。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浓眉，鼻梁很高，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扬，天生一副不太正经的表情。围裙前面沾着几道油渍，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
"找人？"他问。
"找人。"林巧渝说，"食堂的刘姨在不在？"
"刘姨今天休息。"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面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谁家的？纺织厂的？"
"你怎么知道？"
"你头发上有棉絮，"他说，"纺织厂的人身上都有这个味儿。"
林巧渝下意识地拍了一下头发，果然有一小团棉絮粘在发梢上，大概是昨天在车间里沾的没注意到。
"那你呢？"她问，"钢厂食堂的师傅？"
"算是吧。"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回灶台前。锅里还剩半锅葱油，滋滋地冒着泡，他把葱渣捞出来，锅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动作利落得很。
"吃了没？"
"没。"
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从案板上拿起一团醒好的面，三两下擀开，切成均匀的细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切好的面条抓起来一抖，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面条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他在另一口锅里烧上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坐吧，站着干嘛。"
林巧渝没动。她不是那种会在陌生人面前随便坐下来吃饭的人。但她也没走——那股葱油香实在是太霸道了，她的胃又在叫了。
面条下锅，水沸了一次，他加了一勺冷水，又沸了一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开水，沥干，放到碗里。然后从炒锅里舀了一勺葱油浇上去，酱油、醋、一点白糖，最后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不是炸过的那种，是生葱花，提味的。
他端着碗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自己来端。"
林巧渝走过去端起来。碗是粗瓷白碗，边缘有一道小豁口，但洗得很干净。面条在碗里闪着油亮的光，葱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的口腔里瞬间充满了唾液。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葱油香浓，咸淡正好。炸过的葱叶带着一点焦香，生葱花的辛辣被热面一激，变得温和了许多。面条的弹性和葱油的滑润裹在一起，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是满足。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停下来，说了一句："还行。"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行？"
"还行。"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生气，是那种"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说"的新鲜感。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大概是觉得有意思。
"你知道我这碗面在外面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林巧渝又吃了一口，"但你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自己也不觉得它值钱。"
他噎住了。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直接的评价——不是奉承，不是客套，是一个饿了一早上的年轻女工在埋头吃完半碗面之后，抽空抬头说的实话。
林巧渝没管他，低头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葱油都喝干净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面不错。我走了。"
"哎——"
她回头。
"你叫啥？"
她站在食堂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林巧渝。纺织厂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但他记住了。
林巧渝走出食堂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女人端着半盆水正往里走，差点泼她一身。女人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哎哟，你是纺织厂那个小林吧？**托人带的地瓜干，我给你装好了。"
应该是张桂兰的表姐刘姨了。林巧渝接过油纸包着的地瓜干，道了谢。刘姨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碰见里头那个人了？"
"碰到了。"
"知道他是谁不？"
"谁？"
刘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既敬畏又八卦的劲儿："副厂长的儿子，赵佑铭。天天泡食堂，哪儿像个大干部家的孩子。"
林巧渝回头看了一下食堂的门，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又在炸什么东西了。
"是看着不像。"她说。
她走出钢厂大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地瓜干，胃里装着一碗葱油拌面，脑子里还在回味那口面的味道。
确实还不错。比她上辈子在五星级酒店吃过的葱油拌面都好。
而食堂里面，赵佑铭把新炸好的一锅葱油倒进搪瓷盆里，拿起碗想给自己盛一碗面，发现锅里一根面都没剩。他低头看着空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还行。"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锅铲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还真头一回有人说还行说成这样的。"
刘姨端着盆进来，看见他在笑，问了一句：
"笑什么呢？"
"没笑。"他把锅铲挂回钩子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刘姨，明天早上我用一下灶。"
"有用？你昨天不是刚炸了一盆葱油？"
"那盆，被人吃了。"
他出了食堂门，往厂区方向走了。刘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盆少了三分之一的葱油，嘀咕了一句："这祖宗今天怎么转性了。"
林巧渝回到**楼的时候，张桂兰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洗衣裳。看见她手里拎着地瓜干，脸色好了点，嘴上还是不饶人：
"去了这么长时间，又跑哪儿疯去了？"
"钢厂食堂吃了碗面。"
"食堂？"张桂兰抬起头，"钢厂的食堂？谁给你做的？"
林巧渝没回答，把地瓜干放在桌上，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她把那张报名表从衣柜底下翻出来——后天就要**了，她得把原主的操作知识和自己的理论体系对一遍。
她翻开报名表，看到上面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看着她，年轻、陌生、又熟悉。那张脸跟她在衣柜底层看到的那张遗照上的脸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下颌线条。
林巧渝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
报名表的背面印着招工简章，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一条写着："本次招工拟录取挡车工三十名，经纱工十五名，络筒工十五名，机修工五名。同等条件下，烈士子**先。"
她把报名表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在纸上开始列提纲。厂里那台1291型细纱机的基本参数：锭速、牵伸倍数、罗拉隔距、钢领直径、钢丝圈型号。她需要把这些数据和原主的操作经验对在一起，确保到了考场上，她的手和她的脑子是同一个人。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她坐在桌前写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街道上的高音喇叭响起来，播放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穿过**楼的走廊和墙壁，在各个房间里回荡。林巧渝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钢厂烟囱冒着白烟，更远处的纺织厂厂房顶上，那一排锯齿形的天窗反射着落日的余晖，亮晶晶的，像一排鱼鳞。
明天就是招工**了。
而她碗里那口葱油的香，还没完全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