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分钟的织机------------------------------------------。。八台织机一字排开，全是1511型自动换梭织机——这是当时国内纺织厂的主力机型，结构不算复杂，但对操作工的手上功夫要求很高。每台机位前站一个考生，每人面前一筐纬纱管，一轴经轴已经上好。。坐在正中间的是厂长周建国，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秒表。旁边是技术科的陈晓峰，再旁边是车间主任和两个老**。徐德厚没在评判席上——他站在车弄边上，手里拿着那本《纺织技术》杂志，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考场。。她站到机台前面的时候，先用目光把整台机器扫了一遍——机身保养得不错，钢筘干净，综框平行度良好，但开口机构的连杆间隙偏大，可能会影响引纬的稳定性。她弯腰看了一眼梭库，里面的纬纱管排列整齐，没有问题。"各就各位。"周建国抬起手，"准备——开始。"。车间里瞬间充满了梭子往复飞行的咔嗒声和钢筘打纬的撞击声。棉纱在综框的带动下交替开口，梭子带着纬纱从两层经纱之间穿过去，钢筘向前一推，将纬纱打入织口——这个动作每秒钟重复两次到三次，看的就是谁的节奏稳、谁的操作准。。她先让机器以低速运转了十几秒，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布面的张力。经纱的张力偏紧——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今天车间的湿度偏低，棉纤维的伸长度会下降，如果还用正常张力，经纱断头率会明显升高。。又等了几秒，再次用手背贴了一下布面——这回对了。她慢慢把速度提起来，梭子的节奏越来越稳，布面的纹路开始均匀地向前推进。。不是因为她的操作有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操作太顺了。，大部分挡车工不会做。标准的操作流程里，开机前应该根据温湿度调整经纱张力，但很多人嫌麻烦或者根本意识不到这个环节的必要性，直接按默认参数开机。细纱或者厚织物还好，但在织高密织物的时候，张力偏差会导致布面出现横档甚至断经，严重影响布面质量。林巧渝那四分之一圈的调整，在座的老**都看出来了，但没有人说——他们想看看这个女工接下来能做成什么样。。，八台织机中只有两台还在正常运转。其余六台都因为各种原因停过车——断经、断纬、梭子卡顿——挡车工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接线头。还在转的只有三号机和七号机。，走到三号机前面，低头看着从织口里缓缓吐出来的布面。。。棉布的布面要做到完全平整是很难的，尤其是在高速织造的条件下，经纬纱的排列只要有一根纱的张力不对，就会出现瑕疵。但这块布的纹路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根纬纱都笔直地嵌在经纱之间，没有一丝波纹或起拱。
周建国蹲下来，用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一下——顺着经纱方向，又沿着纬纱方向摸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林巧渝。
她正在做换梭操作。左手从梭库里取出新梭子，右手从梭箱里取出空梭，两个动作几乎在同一个节拍里完成——换梭、引纬、打纬，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中间没有一丝停顿。她的手指碰到梭尖的时候，拇指和中指的位置刚好卡在梭子的重心上，这是最省力、最稳的握法，老挡车工都不一定练得出来。
但她的手势里有一种让周建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熟练——熟练是可以练出来的。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计算感"，好像每一次伸手、每一次握梭、每一次引线，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凭习惯，是凭理解。
周建国回到座位上，把秒表放在桌上，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旁边的车间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陈晓峰坐在周建国右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林巧渝的操作，表情平静。但他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实操**结束时，林巧渝的布面上没有一处瑕疵。织出来的那一段白坯布被剪下来送到评判席上，几个人传着看了看，都没说话。
周建国把布样叠好放进抽屉里："结果等笔试成绩一起公布。"
考生们陆续离场。林巧渝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佑铭。
他蹲在车间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面，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正低着头剥花生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巧渝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手里的花生壳抖掉，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她——隔着两层棉布，里面的温度刚刚好。
"给你们厂送猪肉，顺路。"
"钢厂给纺织厂送猪肉？"
"嗯，两个厂一个食品站供肉，"他面不改色地说，"今天轮到纺织厂的份额，我帮食堂师傅捎过来的。"
林巧渝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葱油拌面，跟她前天在钢厂食堂吃的那碗一模一样，面条还是热的，葱油的香味扑面而来。
"你蹲了多久？"
他想了想："没多久。"
后面车间里的工人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认出了赵佑铭，笑着说："哟，赵副厂长家的公子又来送饭了？"
赵佑铭没理那人。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桶，把盖子重新盖好，又把保温桶塞回她手里："回车间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面坨了，下次我改进一下配方，看看能不能放久一点。"
他走了。
林巧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穿过厂区的背影——白布围裙，袖子卷着，肩膀很宽。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他刚才蹲在树底下等了她至少半小时。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她转身回到车间，在自己的机位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打开。面条还是筋道的，葱油的香味经过密封之后比在食堂里吃的更浓——装在保温桶里闷了一路，葱香渗进了面条里，每一根都是那个味道。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她发现保温桶的盖子内侧用油纸包着一样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小撮切好的葱花，生的，用盐和香油拌了一下。大概是怕葱花闷久了变色，所以另外包着，吃的时候自己加。
她没有加进去，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了保温桶里。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干净的时候，车间里的织机还在响。外面梧桐树上的蝉也在叫。
她把碗和保温桶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想着哪天把保温桶还回去。
但那天她没有还。第二天也没有。
保温桶在窗台上晾着，盖子敞开着——她又用了好几次，直到桶壁上沾满了葱油的气息，怎么洗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