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忘之痕------------------------------------------，明心去向净海师父禀报。，负责掌管藏经阁与寺中典籍，年过六旬，须眉皆白，待人一向温和。明心入寺时便是由他剃度的，这三年来，净海虽不曾对他格外亲近，但也从未苛责。，犹豫了片刻。——该不该说？，若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但他记得很清楚：那道痕，绝不是寻常的划伤。它出现得毫无缘由，消退得也毫无缘由。。，跨入藏经阁。。他抄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已抄到第十三品。笔锋工稳，墨迹匀净，一个字都未出格。明心站了很久，净海才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片看了他一眼。"何事？""弟子……有一事不明。"，摘下眼镜，示意明心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上了年岁的人那样，带着一种时间才能养成的从容。——净心墙前的桂花香气、那个梦、还有掌心的血痕。他尽量说得平实，不添油加醋，像一个在禀报寺务的僧人，而非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
"不必在意。"净海重新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修行之人，偶尔见到些幻象，不足为奇。"
"不是幻象。"明心摊开手掌，"这道伤——"
"好了。"净海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落下来时像一扇门关上了。"夜巡的事，你跟知客师兄对接便是。至于梦——梦就是梦。"
明心还想说什么，但净海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抄经。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明心站起来，行了合十礼，退出了藏经阁。
他没有回僧舍。
他去了藏经阁的后库——那是存放旧经卷与破损典籍的地方，寻常僧人很少进入。门没有锁，因为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积年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来，照出一排排积满蛛网的书架。
明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是觉得——净海师父的反应太"正常"了。那不是"不在意"的正常，而是"早就知道却不肯说"的正常。他认识净海三年，从未见过净海打断任何人说话。
他点燃一盏油灯，开始在书架间翻找。
旧经卷大多是常见的佛经——各种版本的《心经》《法华经》《楞严经》，有些是抄本，有些是刻本，纸页泛黄，边缘破损。明心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翻遍了靠外的几排书架，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最里面靠墙的书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书架上的书比其他几排更旧——纸张已经脆化，手指轻触就会掉渣。明心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封皮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净尘寺志·卷三》。
他翻开书。这不是佛经，而是净尘寺的寺志——记录了历代住持的事迹、寺院的修缮、重**事。但"卷三"意味着前面还有"卷一""卷二"。明心四处找了找，没有找到其他卷。
他翻开卷三。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记录——某年某月，住持某某圆寂；某年某月，大雄宝殿翻修。字迹工整，但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明心翻到中间——翻不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
不是撕得不小心——撕得非常整齐，沿着装订线裁下，只留下不到一指宽的残边。残边上还有些许墨迹，但无法辨认完整的内容。明心数了数，被撕掉的大约有七八页。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又恢复了正常——记录了一些修缮和法事。但最后一页——也是被撕过的。那一页只残留了最后两行字，字迹与前面的工整记录截然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写下的：
"……封印之法已不可久恃，若后世有缘见此志者，当——"
后面又没了。
明心合上书，将油灯放在一旁，靠在书架上发怔。净尘寺的寺志被人刻意毁坏了。而且毁坏的恰好是——恰好是什么？他甚至连被撕掉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了两点。
第一，"封印"这个词在佛家典籍中非常罕见——通常用于邪祟或结界之事，而非寻常佛法。
第二，写下那行字的人，用的是"法"，而不是"佛法"。
他隐约觉得，这两点之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联系——像是两个断掉的线头，被埋在同一个坑里，只露出一点点端倪。
明心将那本残破的寺志放回原位，吹灭油灯，离开了藏经阁后库。在门外的阳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血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掌心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温热——太阳晒的？
他握紧拳头，将那丝温热攥在手心。
他决定不再问净海师父了。不是因为"不必在意"——而是因为净海师父的反应已经告诉他：这件事，只能自己去查。
当晚。
明心没有轮到夜巡，但他睡不着。同舍的师兄弟们早已入梦，鼾声如昨。他侧身躺着，盯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座净心墙、那条血痕、那段被撕毁的寺志。
三更时分，他起身出了僧舍。
没有提灯。月色正明。
他穿过斋堂、绕过大雄宝殿，再一次来到了净心墙前。这一次他不是来夜巡的。他是来守的——守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或许是想再闻到那阵桂花香，或许是想再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净心墙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安安静静。
明心在一棵老槐树下盘膝坐下，背靠树干，远远望着那座墙。望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墙顶移到墙腰。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花香，没有梦，没有血痕。
他几乎要为自己的荒唐感到好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僧鞋踏在石径上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更缓、更重的步伐——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拖曳而过。明心屏住呼吸，将身子尽量缩在槐树的阴影里。
来人是净海师父。
净海没有提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僧袍，与白天在藏经阁时的整洁截然不同——衣襟没有扣好，下摆沾着泥土，像是匆忙之中穿上的。他走到净心墙前，背对着明心，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快了。"
两个字。明心不确定净海是在对谁说——对墙？对他自己？对某个不存在的人？净海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来——明心赶紧缩回头，不敢再看，怕被月光照出身影。
脚步声远去。
明心等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从槐树后出来。他走到净海方才站立的位置——净心墙上什么都没有。砖石平整，光芒如常。但就在他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了。
墙脚。
砖缝之间。
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那是一缕雾——薄如蝉翼，细若游丝，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明心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看到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是的。是雾。赤色的雾。从净心墙的某一道极细的缝隙中渗出，刚飘出不到一寸就已消散殆尽。
它消散的速度比出现更快。
快到像是从未存在过。
明心伸手，在那道缝隙前停住了。他没敢碰。他只是将手指悬在缝隙上方——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很淡的凉意，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面，对着墙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缩回手。
月光依旧。净心墙依旧。
明心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净心墙。这一次，他走得很快——比夜巡时快得多。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座墙后面，有东西。
而且——净海师父，知道那是什么。